夜月凤凰

发布日期: 2012-02-09

  北门码头无疑是凤凰城的经典。穿出古朴厚重的城楼拱型城门,一条浅浅的沱江就把一幅风情画摊开在你的眼前:水边水车,江畔画舫,两岸吊脚楼,便成为旅游女性一个个变成环佩叮当苗家女的背景。更兼有浣衣女舞动的棒槌,写生娃挥洒的彩笔,江中龙舟驶过时苗服导游小姐清脆的歌喉扭动的腰肢,你能否认它就是许多人心目中的人文凤凰?
  入夜,北门码头人迹寥寥,没有了白昼的热闹喧阗。旅游者是相逐去了虹桥那边的夜市,让朗照城楼的皎月回归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份恬静。
  客栈前面是沱江,后面是红石城墙,一轮朗月就运行在从文先生一再描述过的水和石中间。夤夜的清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房间,把城堞的暗影投射到墙壁上,让我不得不拉开帘子,全心全意接受她的热情造访。
  城墙雉堞与我的窗齐。月光挥洒下赭红条石便还原成苍茫的黛青,孩提的沈从文和他的小伙伴就站在城上向远处眺望,放飞着带有逃学兴奋的稚子之心。那边黑黝黝的立在堞顶的是什么?我擦了擦眼睛,原来是让沈从文又敬又爱的那位老战兵,倒立上面拿大顶……只有这时,从文先生笔下鲜活的凤凰事物,才掀开岁月风尘的层层包裹,以他原有的本真渐行渐近地走到我们眼前。
  于是,我披衣而起,走向阳台去看下面的沱江。
  半明半暗的江水柔柔地流着。明处,清波把跌碎的月光努力铺展成一张锡箔,只是怎么也抹不平那熠熠的折皱。暗处,微澜轻舐系在水边那一排排轻舟,让船儿相互挤撞发出的咿咿呀呀承传着往昔乌篷船驶过时圆润的桨声。我侧耳凝听,仿佛远处有隐隐的梆柝,有不知名的鸟儿悠雅的啼啭,甚至有江中戏水孩童兴高采烈的欢笑。夜的静谧,让一个浸在沱江里围在圆城中的沈从文凤凰渐渐复苏。虽没了翠翠的江中摆渡,没了傩送江岸动人的情歌。没了饺饵、春卷、丁丁糖贩子夜晚踏在街巷的脚步和拖长的叫卖声,却有江边吊脚楼上的那对大红灯笼,把倒影浸润在江水里,使水流中飘荡出许多多情的流苏,搅起一个个远去的凤凰动人故事。让人有点幽幽的失落,有点淡淡的惆怅,有点浅浅的怀旧。
  伸出头去看上游的虹桥,先前辉煌的灯火业已关熄,月光勾勒出轮廓的黑黑身躯,也恍如少年沈从文看木傀儡戏时搭出的戏台。
  沈从文曾说:“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认识美,学会思索,水对我有极大的关系。”确实,水的柔韧,水的澄澈,还有湘西水挣脱层岩迭嶂的羁绊冲决而下的执拗,不都注入了沈从文独具的“乡下人”个性中?不说一生荣辱交错毁誉并存都被他以平常心化解,仅就新下线的《沈从文全集》中有四百万字是第一次面世而言,这就是一个多么耐读的凤凰赤子!他墓碑上镌刻的妻妹张充和的铭文“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联起来读,就是“从文让人”。这是湘西灵山秀水哺育出的一种雍容大度,一种轩昂大气;是善良平和且又强悍豁达的凤凰人文环境陶冶出的沈从文的写照。凤凰自在而自为地生活在特定的历史沿革里,他不会在乎别人怎么对待他,评价他,或者定位他。
  江上悄悄漫起了淡淡的晨雾。夜的黑色似乎被升起的乳白雾气漂染而慢慢褪色了,江中的红灯笼光焰越来越浅,最后,洇灭了,随着,江边有了朦胧的人影,继而,薄雾中传出了极有韵致的捣衣声“嘭!嘭!嘭!”,清新,跳荡,连那边的雾都一颤一颤的。
  天色薄明,江下游的跳岩桥上有了行人。背背篓的,挑担子的,跨石墩一颠一颠地,就唤回了上百年前的风情到我们眼前。
  一夜无眠而毫无倦意的我突然精神一振:这就是真正的凤凰。凤凰不属于那些游过之后连喊“没味”的浮光掠影走马看花的“游客”,他不属于浅薄,不属于虚浮,他只属于那些勇于勤于探寻历史蕴含和开掘未来的求索者。 (程 政)
 


日期:2012-02-09 14:3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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