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一点都不懂戏,可是作为一个学中文的人来说,从来没看过戏,不免屡屡受人鄙视。2008年4月,著名的青春版《牡丹亭》到武大演出,真是一票难求。有的一个学院才只一套票。我托个点子硬的朋友给我弄了一套。为了对得住白先勇,对得住历尽千辛万苦给我弄票的朋友,对得住汤显祖,我请了一下午的假,4点半赶到武大,只见沿途的法国梧桐树上都张贴着美轮美奂的海报,跑到礼堂前,黑压压的人,开始排队了!本来想着晃一下去找吃的,这一下万万不能走开。于是饿着肚子开始加入排队。
6点半终于进场,10点结束,观众退场。被人群裹挟出来的时候,我几欲饿晕倒地。看戏的中途,见一女生晕倒,不知道是因为太入戏,过于悲伤,还是礼堂里人太多空气不好,还是因为像我那般饥饿,反正被一个很strong的男生抱了出去。
《牡丹亭》非常的长,要连演三天。第二天,人突然增多,像插笋子一样,好多人干脆弃了座位,跑到舞台最前面,坐在地上,看得真切。后来才听说第一天很多没票但是热爱昆曲的学生在外面抗议示威,学校领导终于同意所有的人都能进场看,但是没票的要等有票的先进。我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挫男,秃顶,地中海式的发型,照说这样的发型不适宜低头,可是他的地势比我低,总会跑到我的视野里来,让我在看柳梦梅和杜丽娘的时候有点分心。而且他还时时泛酸,只要台上的声音小一点,他就会吟诵晏殊的词,估计他是晏殊的超级粉丝,“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而且他还尝试着用昆曲的调调来诵读。尽管他把声音憋得很细很细,仍然百转千回地咝咝地钻过来,像一条凉凉的华丽丽的小蛇。
第三天我狠狠地吃了两碗炒鸡蛋饭,却有点犹豫,磨磨蹭蹭地往礼堂走。这天人更多,我挤进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一块空地了,站着看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一小块水泥地,像宋江见到前来招安的官员一样斜签着身子坐了下来。昆白我根本听不懂,完全要靠看电子字幕,有时候遇到一些很古老的词汇,还得通过英文的意思翻译成中文。一双眼睛既要看台上的柳梦梅和杜丽娘,还要看字幕,着实忙碌。
三天下来,我累得要虚脱。诚然,青春、爱情、誓言都是美好的。可是当有人说要送我一套《牡丹亭》的碟,想想还要听9个小时的昆曲,我吓得赶紧拒绝了。
有一个朋友是茅威涛的铁杆粉丝,只要茅威涛有演出,不管千里万里,她都要追过去看。为此,她不惜屡次跟领导请假,和同事换班,连夜坐火车赶往茅威涛所在的城市,大雪天里,在剧院外等退票的人,看完戏连夜赶回去,一口气值48小时的班。听她说,她从来都是蹲在舞台最前面的地板上,痴迷地看着茅威涛,沉醉在越剧世界里,她从未要求和茅威涛合影,从未让茅威涛知道她的存在,像一个只有戏剧世界里才存在的痴情种。2008年国庆前,听说茅威涛到武汉演出,她便邀请我一起看越剧,我问她有票没?她说:“没票,我在武汉剧院外等退票的。”我一想到我们两个要在剧院外徘徊等待,看完之后又没有车,回到家估计大半夜了,于是拒绝了她。
对于一个伪戏曲爱好者而言,戏曲是一个华美的镣铐。(胡成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