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村庄的路径

发布日期: 2012-02-16

  在这样的路径上,有做成类似舰艇标志的废弃工厂大门,有用白石子镶嵌着1991字样的楼房,有外地开发商建在只有本地农民知道的曾经的乱葬岗、卖了三五年还没能卖完的别墅区,还有柏油库、水电站、塑料加工厂,还有,那眼前一眼打尽、毫不气派的金黄稻田。
  对于真正的乡村来说,这样的路径两旁的农户,其实只能算是住在城乡结合部,这样的村庄,其实并未沉睡。因为,许多广袤的田地上散落的村庄里,只剩下了老人和小孩,年轻的、能给村庄带来生气和活力的那些壮年,都已成了南下北上的游击战士。田地在沉睡,田地却没能看到希望,在这些努力奋斗的游击战士们身上。荒了的,除了土地,还有心绪,还有翻身的希望。
  而我熟悉的这条路径上,人口依然不少,游离于城市与农村之间,村户人家无论男男女女,都能在城市慵闲的人群中找到劳力释放的缝隙。更有许多,用自己的一辈子作铺垫,将子女变为了这座离他们最近的小城的新主人。因此他们不必远离,只需守望。小城变成了他们稻田里的庄稼,通往小城的道路两旁的树木,成了他们为恐吓自己寂寞梦境中时常飞起的麻雀而扎起的稻草人。他们只是按季劳作的庄稼汉,定时往返于小城与村庄之间,从自己的庄稼地里播种和收获。
  农闲时,他们可以比城里人更闲,可以东家西家地串门、吆五喝六地打牌,他们休闲的时间会比城里人更长。跳舞和减肥这两件事一般都会受到鄙视。除非这个人,他们已经不把你当作地地道道的村庄人。他们的文化娱乐生活,不是一年等不到一次的送电影下乡能够填充的,也不是故意修在大路边边上的村级活动中心能够真正给予的。他们很知道,那打谷场上幺姑儿扬谷时左右扭动的腰肢不比城里姑娘儿跳的舞曲差,他们也知道,村级活动中心可以搞的活动水沟堤边小卖店照样可以搞。
  装装样子的文化引导其实早已放弃了对这片村庄的约束,新型农民们只能自己引导着自己,自己做自己的修正液。修正不好的人,就上了山,去赶一场场牌九局,赢千输万的事于是变成了面的师傅与雇主之间拉扯的谈资。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城里人现下跳的,都是从他们身上学去的农田桑事劳作式样,舞蹈本来就是下里巴人,把她演绎成阳春白雪的全部都是村庄的叛逃者。
  一座人员充盈的村庄在我脑海中是有温度、有色彩的,因而也是亲切的,尽管它早已不能算是一座真正的村庄。
  揣摩那设计舰艇式大门的人最起初的想法,是想让工厂扬帆起航、顺利抵达胜利彼岸?还是想投入激烈的商场无销烟战斗?
那个1991的款式,是曾经被包括我的父辈在内的许多农户用过的。不同的,只是年代。他们要用这种土气拙劣的方式记录下什么呢?记录下自己起屋时这一年独特于其它年份的几多辛劳,还是拔地而起的里程碑式的辉煌?
  路两旁的思维像蛛丝网般贴在他们各自的标志上,给人留下寻踪的线索。
  金黄的稻田虽然狭小,却也起到了让我不至孤陋寡闻的效果,让我与见到它们像见到壮丽自然美景般兴奋不已的城里人区别开来,可以哂笑她们的养尊处优和没见世面。这乡下的世面也是有它另一套价值系统的。在这里,人们会笑话城里人以为稻谷是上海大工厂生产出来的,这让我知道了自己的真实“成份”——我不过也是一个在城乡结合部生活、游走和叹息的曾经的乡下孩子。
  这条路的两旁,七十年代建起的水电站让我的父辈们曾经魂牵梦萦的家园故地淹没在水流下,河边的垂柳抓不住自己的根系,父辈们只有一退再退,退守成为水淹区年年与前来光顾的水灾相伴的老人。这个古老的村庄,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柳林铺,曾经岸边无数株水样妩媚的杨柳守护着自己的家园,新绿点点,妆点青山不老,如今却一株不见,只剩了一个空名,供老辈们怀想。在他们精神的水岸,那片家园门前的杨柳林怕会从未稍离吧?
  在水电站的旁边,一座塑料编织袋厂随着柳树的没落、桔树的兴起也悄然挤进来,成为了一个不新不旧的半老居民。那些塑料的恶臭,知道几千年来受纲常思想统治奴役、逆来顺受惯了的中国式农民的善良和柔弱,一直不怀好意地得寸进尺。农户们忍受着欺凌,却乐呵呵地走进工厂打工,家门前的金饭碗呵,以为吗啡真是给自己带来了快乐的好东西。
  柏油库是早就成为这条路上的破落户了。安静地待着吧,没人会来搅动它的臭气。水泥路早已通向了每个村庄,甚至无数座荒坟。泥腿子早已不用再沾泥。村民们笑着看着这崭新的一切,看见水泥路面上咧开的嘴坑越长越大,却还是带着固执的善良想着,这比以往要好太多了。也许,小农民的知足常乐会让他们在这样的村庄过得快活很多。
  这城乡结合部的村庄被城市一寸寸侵蚀,到什么时候会放弃了自己的贞操,彻底地自暴自弃呢?我不愿去怀想这种可能,却在那些搭车进城购买一日三餐必需品的衰弱背影中日渐觉得,家园正在无可避免地离我越来越远……(李海瑛)


日期:2012-02-16 10:27:52
来源:华中电网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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