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步行串连”地图

我特别喜欢亲近大自然,长年走山走水,也让我附带喜欢上收藏地图。一座城市,一方水土,不论我是第几次去,我总是甫到便要买一份当时最新版的地图。一是明白自己的方位,二是锁定行进目标。久而久之,这些纸平面上的经纬,也会隐隐约约透现出历史的纵横。比如1968年由出版社正式出版的“南门到北门,七里零三分”之长沙城区地图上,黄兴路就更名叫“大庆路”,蔡锷路就改称之“大寨路”……
在我众多收藏的地图中,有一张非正式印刷出版、印制在普通道林纸上的黑白《长沙——韶山——井冈山步行串连路线图》,这是一份我有意保存并一直珍视的地图。因为它在我记忆里保留着一个“史无前例”中感情真纯的故事。
1966年12月,一辆以绿色油布作篷盖的“解放牌”货车,把我们几十个人从常德拉到湘乡,准备去韶山接受“传统革命教育”。
第二天清早,当我与情同手足的“老二”先行吃完早饭奔到街上买了“永丰辣酱” 返回招待所时,汽车已开走,把我俩给丢下了——我们调到常德不过一年,且又工作在远离供电所本部的偏远湖区变电站,一车人绝大多数不认识。我俩认定,他们绝不会发现少了两个人!于是当机立断:到湘乡汽车站自己搭车去。可到汽车站买票傻了眼:只有下午一点半的班车。怎么办?年少气盛的我们豪气干云:步行串连!其时毛主席号召的红卫兵“步行串连闹革命”正在全国如火如荼的进行。城市通衢,乡野小道,打着红旗、背着背包的“小将”不绝于途。奔波跋涉锻炼有素的我们岂走不过他们?
出城问得走山路去韶山要比走公路近五、六里,一算计,四十几华里我俩四个小时足够,可赶到韶山吃中饭。于是,雄赳赳气昂昂出征。
带着被“遗弃”而又要争硬气抢在汽车抵达前到韶山(按预定行程,他们中途要绕去湘潭参观一个大型变电站)的发奋,我俩超越了一拨又一拨串连小将。走了二十几里,用时正好两个小时。在一个山坡前,见两个打着一面“云南昭通红卫兵‘从头越’步行串连队”小旗的十七、八岁女娃,正坐在被包上歇气谈笑。胜券在握,我们就有心调侃了:怎么,走不动了?要不要叔叔帮你们提被包?红色小妹妹一看“工人老大哥”比自己“老”不了几岁,脸上笑容更艳。一边站起身往肩上背被包,一边说:我们就比比看,谁走得快!
云南女娃果然了得,以我俩矫健的身手和赶急的心情,竟未将她们丢下半步,而且还可跟我们谈笑风生。以我那时对云南的有限了解,就问昭通与大理、西双版纳哪更美?那胖胖的姑娘回答我:一样美,又有各不相同的美!既是事实,又不乏对家乡的热爱,真聪明!
余下的一半路程不知不觉就在竞走般的快速和愉悦交谈中完成。当到达韶山冲我们邀她俩一块吃中饭时,她们婉谢说,有红卫兵接待站接待,然后郑重道别……
没料到一周后我赴长沙出差,竟然在我们湘中供电局设置于距第一师范不远的红卫兵接待站,重遇了正要出门的她俩!我们都为茫茫人海中这神奇的二度相逢而感慨。我见她们还要进城买日用品,便叮咛告别。胖胖的姑娘叫我等一下,说着就跑回室内拿出了一张从井冈山到韶山到长沙的步行串联路线图给我,说:这是我们从井冈山带下来的,我们还一起走了其中一段,就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甚至没有留下姓名地址,彼此都清楚此生可能不会再见,但一次偶然邂逅留下的“相逢何必曾相识”美好情愫,却珍藏在大家的心间。从此,这份见证着一段历史,又蕴含一段故事的、依然完好无损的简陋黑白地图,便一直伴随在我身边。有时拿出来翻看,竟不知怎么会响起根据普希金长诗改编的歌剧《叶甫格尼·奥涅金》里女主角塔吉娅娜的咏叹:“那时我们比现在幼稚,也比现在纯真……”( 程 政 鲁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