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刀鱼之味

《秋刀鱼之味》是小津安二郎的最后一部作品,拍摄期间,与他相依为命的老母亲过世,他得了咽部肿瘤,忍受着病痛的啃噬,忍受着丧母的悲痛,可这部电影还是一样温馨清明。电影拍完,他就死在自己生日那天,简直像是宿命。
情节照例很简单,平山的妻子早逝,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已经结婚,另住。他还有一个小儿子。女儿路子24岁。平山公司的女职员这个年龄都结婚了。
有一天,平山请中学老师吃饭,席间,中学老师潦倒而孤独。送老师回家才知道,老师有一个女儿,为了照顾父亲始终未嫁。
平山深受刺激,于是决定让女儿赶紧出嫁。他得知女儿一直喜欢大儿子的同事三浦,就央大儿子去找三浦,结果三浦已经和另外的女子订婚了。其实三浦是喜欢路子的,只是他一直听路子的家人说她不出嫁,要在家照顾老父亲,所以就找了别人。
平山对路子说了三浦的事,路子貌似很平静地上楼了,小弟弟却说,姐姐哭了。
平山的老同学介绍了一个青年才俊给路子,路子结婚了。
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喜欢把摄影机架在一个固定的地点,前面的人来来去去,穿梭不停。我喜欢那些女人的腿,白白的,有点小胖,很小的步子,走得很快,像舞台上的小碎步。我喜欢她们的脸,白白的,光洁饱满,像刚刚成熟的水果,不管是路子还是她的嫂子,都是这样。黑发,黑得油亮,全都是一丝不苟地盘起来。白脸黑发,复合沈从文的审美标准。
平山回到家,说:“我回来了。”这时候路子迈着小碎步,白白的腿,有点胖胖的,穿着白色的胖胖的短袜。像一只小鹅走过去,接过父亲的帽子,挂上,再接过他的包。走得很快,说话也很快:“以后回家这么晚,我不给你留饭了阿。”是那种娇嗔而威胁的口吻,父亲很受用的那种语气。父亲坐下来,路子就在旁边熨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我真是喜欢这样洁净而家常的女孩子,如果我是男子,我要娶这样的女子为妻,如果我是男子,我至少希望有这样的姐妹或者女儿。一个到暮年的男子有这样的女儿是很欣慰的,在她的身上看到所有的美好和过往,在那里得到很多安慰。
有一幕,路子的嫂子在阳台上晒被子,用一根棍子轻轻地拍。开始是一个很远的镜头,晴好的天气,家家都把被子拿出来晒,各种花色和图案,简直就像是雷诺阿的画,充满了俗世的欢乐。我真喜欢。仿佛可以闻得到那种太阳味。让人安心,让人幸福,让人知足。
一盏灯下,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或者谈话。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我喜欢这样的旧式家庭氛围。总有一个干净的女人在旁边忙忙碌碌,我喜欢这样的旧式女子。一个勤劳而威严,爱得深沉的父亲,我喜欢这样的旧式父亲。
平山第一次去那家酒吧喝酒,回家,灯下,三个孩子都在。大儿子是来借钱买冰箱的。平山有点醉,说:“那家酒吧的老板娘好像你妈妈,尤其是低头笑的时候。”大儿子说:“我去看看。”小儿子也说:“我也要去看。”路子靠墙坐,不悦地说:“我不去。”
后来大儿子和父亲去了,边喝酒边谈话。大儿子说:“不像,完全不像我妈。”平山抱歉地说:“是不像,——可是低头做事的时候真像。”
可是电影并没有让平山和老板娘的感情有发展,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成肥皂剧了。
路子结婚的那天晚上,平山又一人去了酒吧,还穿着黑色燕尾服。
他说要一杯酒。
“加水的?”老板娘问。
“不,纯的。”
老板娘看着她,问:“刚刚参加完葬礼回来吧?”
“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说。”平山终于幽了一默。
这是整部电影唯一让我笑出声的地方。可是真的觉得凄凉。
在知道三浦订婚之后,平山马上找到老同学,让他介绍的青年才俊和路子见面。然后一跳就到了结婚的那天,两个司机在楼下用鸡毛掸子扫婚车上的灰尘。
从头到尾,那个青年才俊都没出现过,或许,在路子的心中,既然嫁不了自己喜欢的三浦,那么嫁给谁都一样。电影就有这样的一种坚贞和凄清。
平山和两个儿子都穿着燕尾服。然后上楼看路子。路子盛妆,穿着华丽的和服,脸那么白,唇那么红。临走的时候,她跪下来,哽咽地说:“爸爸……”平山也跪下来,说:“好,要好好地做,祝你幸福。”
路子走出去,平山也走出去。路子的大哥提起两个箱子,大嫂也提了两个箱子。屋子里只剩下一面刚刚梳妆用的镜子,一个路子坐过的高脚凳子。
大哥和大嫂看了一眼,走出去了。
平山跑到酒吧喝酒,很晚都没回来,两个儿子,还有儿媳坐在灯下等他。他一回来,儿子和儿媳妇就回自己家去了。
他呆呆地坐在榻榻米边,小儿子催他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啊,你坐在那里,感冒了我可不管啊。”
他上楼看看女儿空荡荡的房间,再回到厨房自己倒一杯水。颤巍巍地坐下。
从头到尾,电影里都没出现秋刀鱼,平山请老师吃的是海鳗。资料说,秋刀鱼是从每年八九月份到次年三月,依次在日本列岛巡游的鱼类,所到之处,预示着秋季甚至严冬的到来。秋刀鱼之味暗示着暮年的凄凉。(胡成瑶 鲁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