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中的人性歌哭――从《鼠疫》到《白雪乌鸦》

要在一个千字专栏里谈到两部名作显然不智,但是,我有意把两书合起来读,却是两书内在的联系——都是写的鼠疫,都写的封城之中从恐慌到淡然到希望,都写了顶住压力救得大众的医生英雄,都展示的是人类对抗瘟疫之“恶”,展示的重大灾难面前的人性本相。
加缪《鼠疫》写的鼠疫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阿尔及利亚的奥兰市,是一场虚构的鼠疫,后来被解读为一部寓言性小说,鼠疫控制下的奥兰是喻指法西斯占领下的法国。里厄医生在四月的某天突然发现老鼠在死亡,而且死亡的数量越来越多,出于医生的职业敏感,他怀疑是鼠疫在流行,但是普通人和政府都不当回事。可是死的人越来越多,政府终于正式宣布发生了鼠疫,并封城,将病人隔离治疗……里厄医生,小公务员格朗,记者朗贝尔,外来者塔鲁,神甫帕纳鲁以及走私者科塔尔等人及普通人在灾难中,用各种力量聚合一起对抗这共同的厄运,最终让鼠疫被人、时间、天气和药物降服。
《白雪乌鸦》则取材真事,以1910~1911年秋冬之际哈尔滨大鼠疫为背景。从的后记“珍珠”中我们读到,作者为写小说,研究地图,搜集资料,踏访旧地,做足功课后几年时间的冷静思考后才正式开写。因而,这部写实风格的作品给读者带来的,是百年前哈尔滨特别是底层人民生活的傅家甸区活灵活现的风土人情,那些个性迥异的人,那些氤氲的烟火之气,那些复杂的人物关系,那些小人物的喜怒哀乐,都如在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鼠疫夺走了六万多条生命,而在小说着重描写的哈尔滨傅家甸地区,更是在这两万人中死了五千余人。与《鼠疫》冷峻简朴的语言相比,迟子建笔调华丽从容,哈尔滨傅家甸风情浓郁,底层人物的生存状态多姿多彩,有以赶大马车为生容忍一妻一妾与人胡搞的老实人王春申;有开着粮栈嗜钱如命把青楼女翟桂芳赎身后继续为他赚钱的纪永和;有受尽屈辱揣着宝物流落街头的太监翟役生;有聪慧漂亮爱喝口小酒的面店铺老板娘于晴秀;有乐善好施想保护民族工业的商人傅百川……在这种背景下,鼠疫残忍地撕破了平静的生活,以全景式维度在读者面前逐步展开,各色人物麻木、惊恐、无奈、淡定、希望的心态被揭示,人性的贪婪、奸诈、悲悯、厚道、忠诚、宽容、善良也同样被放大。巨大的灾难之下,虽说有重利商人囤积居奇,有无耻之人幸灾乐祸,但是,在末日般的封城死寂中,还是有些小人物周耀祖、于晴秀、傅百川与朝廷请来留过洋的医官伍连德等人捍卫着做人的尊严,直到最终战胜了鼠疫,傅家甸重新回到平静的生活。但是经此一事,历尽劫波的傅家甸人心里肯定改变了很多。
这部小说迟子建没有《伪满洲国》的宏大叙事,也没有《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刻意诗情,只是一味地回到日常生活,小人物、小事情、小细节上突显风情与温情,而当这种美好被外来的“恶”所打破,衬托对比更见人性的焦虑与复杂,透出一种如今难以寻觅的古典情怀。这种情怀,有悲悯感,有一种静默的力量,有一种“幸而不幸,悲而不悲”的美学观照,有宗教救赎之感。这部沉潜之作,注定要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经典。(颜铭)
(《鼠疫》,加缪著,刘方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第1版,15元;《白雪乌鸦》,迟子建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8月第1版,2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