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蒙古包
柏油路从汽车车轮下笔直地放射出去,直达天际,已经泛黄的广袤草原,就被切割成两个对称摆放的半圆形爻卦。卦象未卜,如同我那渴望走进蒙古包提悬着的心思。
呼伦贝尔草原的平展开阔,此刻昭示的是千里清秋的姿容——大部分地区的牧草已被刈割,留下一片片浅草才能没马蹄的鹅黄,牛群的零散和懒散似乎已是草原蛰居冬天的前奏,羊群也缺少了白云翻卷的磅礴和灵动。我睁大眼睛努力寻找的牧马人那驰骋的骠悍身影,仿佛也被时空阻隔,偶尔让眼睛兴奋的也只是云水间被马群踏起的滚滚烟尘。茫茫原野上仅见的一辆勒勒车,蒙族牧民正往车上堆码干草,那高扬的手臂和钢叉尖上反射的阳光,让人联想起剪切苍穹的雄鹰翅膀。然而旅行车却不会迁就这一组草原剪影。
到达金帐汗旅游景点,走进蒙古包。早有着鲜艳蒙古长袍的青年男女迎在门前,敬献客人“下马酒”。硕大蒙古包是砖砌的圆形,金属板盖顶,我预感到这又是舞台化和程式化了的民俗。果然,当我们进入包里摆满餐桌的厅堂后,便再没人理会。径自由导游带着游客穿出堂屋,去后面供祭祀用敖包以红布裹石头抛入祈愿。
等候午餐的当口,门前又来了人数不多的一拨游客。我发现他们并没有经过“下马酒”那一番洗礼,于是明白舞台化的例行公事程序在某种时刻也是可以删繁就简的。
游内蒙草原,游览的期待值里断然少不了进蒙古包,领略从包里散发出的浓郁蒙古历史、人文风情。在我内蒙风光摄影的构想中,就有一幅蓝天白云下的蒙古包,前景是一位蒙族妇女正提着奶桶向我们走来,远处可见草坡上的点点牛羊。然而车道两旁的无垠草原上,有蒙古包处皆是旌旗招展,改造得合乎旅游商业需要的景点蒙古包了,用热水瓶装盛于餐桌上的奶茶,已不是纯粹意义上敬献客人的奶茶了,你还能指望于夜晚噼啪篝火边,听取苍凉的马头琴伴奏悲壮的《嘎达梅林》,清越的《金雀银雀满天飞》么?
尽管导游小姐向我解释说,传统的蒙古包现今已很少了,许多蒙族兄弟姐妹都住进了房屋。但我认为那只是旅游路线不愿深入草原腹地的托词,因为她也说到了旅游路线只能抵达旅游局规定的景点这一行规。看来,形而上的旅游美学情趣,只能屈从于形而下旅游行政规定了。于是我等不到手扒羊肉上桌,不甘心地又走到草原上去寻觅心目中的亮点。
在曲曲折折小河的河滩上,我看到了一大群羊簇涌成一派银灰。羊儿们都一个劲在低头专心吃草,我企图以口哨声吸引它们将头昂起。正当我为又要对镜头又要吹口哨而忙乎时,忽听到后面有声响,一回头,原来一身材挺拔的少年已骑马到了我身后,他微笑着问我:你的相机能看得好远吗?我答过后也问他,能不能想办法让羊儿把头抬起来?他回答:难。试试看。说毕纵马朝羊群后头跑去。草原上强劲的西风将他身上的黑黄条格夹克衫鼓成一扇饱满风帆,他胯下强健的黄骠马,时而四蹄生风,时而前蹄腾空立起长啸,我忙不迭地将镜头对准这十七岁的英俊少年。他拿每月600元的工资,为人放牧着这500头的羊群。当拍摄完毕我向他道谢时,他真诚地微笑着说不用谢,全然没有某些旅游景点里一说拍照就要钱的大人小孩那种教出来或惯出来的交易气味,其淳朴和真挚让我领会了真正蒙古民族的雄风,弥补了没能走进蒙古包的失落。
走不进蒙古包,不仅将遗憾留在了大草原,还给人刻下了伤心的痛——不菲的价格,长途的跋涉,最终让人领略的是旅游景区的人工化、商业化和现代化,这与旅游发展几乎是同步增长的流行病,什么时候能得到有效遏制呢?
我真拿不准,以后还应不应跟随旅行社出游。(程 政 庞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