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大街。我们去的早，纪念馆还没有开门。随便在街上走走。路遇一位老大爷。他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主动问我们：“你们是来参观梅兰芳故居的吧？你们打哪儿来的呀？”然后热情地给我们介绍：梅兰芳原来不住这儿。他原来住无量大人胡同。最初这儿有护国寺庙，后来庙没了，可这条街仍旧叫护国寺大街。前面街尽头有一座梅兰芳大戏园，是当年梅兰芳唱戏的地儿，现在正在整修呢。瞧，梅大师已经去世了半个世纪了，老百姓还没有忘记他呢。
　　这条街不宽，路两边都是一间间的小门面房，据大爷说现在改成商业步行街了，可是我看商业似乎并不景气。倒是街两边的白墙上绘制的老北京市井风情民俗画挺有特点的，有走街串巷挑担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有修补旧折扇修理旧锅铲的手艺人，有经营各种纸张的著名的“南纸店”，有最早的戏园“广河茶楼”，还有早年老北京娶媳妇的热闹红火场景等等，一幅幅画面简洁明了、独具个性。
　　走进梅兰芳故居，迎面是一座精致小巧的梅大师半身塑像，他带着一贯的谦和笑容迎接着每一位来访者。这是一座小小的典型老北京四合院。占地面积与郭沫若故居和宋庆龄故居不可同日而语。前厅后院布局。现在的前厅是梅先生生平事迹展览。挂着许多的照片，从梅先生少年学戏开始，到青年时期扮演的清秀俊逸、温婉多情的角色照片，到出访美国、日本的踌躇满志的照片，再到解放后在各种政治场合与国家领导人的合影照等等。从中，我们可以了解梅先生为艺术奉献的一生，为弘扬传统京剧而付出的全身心的努力和取得的巨大成就。
　　这座故居是梅先生生命的最后10多年里，他和家人共同生活的栖息之所。后面的小四合院里，一进院门，有一道小小的影壁。影壁是过去讲究的人家里都要设置的，是整个建筑的重要一部分，风水学上讲一可以遮挡外来的灾害侵入，二可以阻挡内部的财气外流。影壁后面是一个足有一米高的汉白玉质的胖肚鱼缸，清澈的水中有几尾红色的金鱼在游戏，有几丝绿藻在漂浮摆动。鱼缸的四角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水代表着财，有水就财源不断啊！看来梅先生家还是老派讲究人家啊。
　　西厢房里展出的是梅先生演戏曾经穿用过的几套戏服，有一件是他的代表经典剧目《贵妃醉酒》里杨贵妃穿的黄色蟒袍。质地精良，做工精细，华美异常。有一组照片是梅先生在戏中扮演不同角色的不同手部动作，足有二十多种，真是精细入微，对于我们这些戏剧外行来说，其中的美学内涵是我们一时不能够真正理解的。
　　静静地站在小院中，我试图寻觅大师的身影。耳边回响着售卖纪念品的小铺录放机里播放的唱片，这是他在《霸王别姬》中扮演的虞姬那段异常凄美婉转的唱腔。内心不由得想起一些关于大师及其亲属友人的故事。
　　有的故事很有趣。有一次，画家张大千先生来访，已经学画多年的梅兰芳请教大千先生：如何画好美女啊？性格豪爽的大千先生呵呵大笑着说：你自己就是美女啊，画好自己就好了。
　　有的故事很悲凉。梅兰芳曾经与孟小冬有过一段真情。自幼学戏唱小生的孟小冬，在舞台上总是女扮男装。与总是男扮女装唱旦角的梅兰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情投意合、心有灵犀。可是他们相爱成婚时，梅兰芳已经娶了两房妻子了，按照民国的法律，孟小冬只能是妾，尽管是明媒正娶，但是年轻气盛、个性刚烈的孟小冬却偏要争个名分。在梅兰芳伯母去世时，因为不能进门吊孝，与梅兰芳分手决裂。几经周折，几度春秋，最后的结果是，无家可依的孟小冬心不甘情不愿地成为了上海黑帮头目杜月笙的第五房姨太太。这个名分与梅兰芳的第三房妻子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据说，就是为了赔付孟小冬4万元钱，梅兰芳才卖了无量胡同的大宅搬到这处小院落来居住的。两个人的一段真情就这样以金钱了结。孟小冬曾经在伤心之余登报历数梅兰芳的不是之处，而梅先生自始至终没有回应。我们不知道，在大师的内心深处，对曾经深深相爱又出言不逊的孟小冬是怎么样的一种感情纠结？
　　有的故事很有情意。梅先生1961年去世，很多业内好友都替他庆幸他早早走了，躲过了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太多的艺术精英在这场劫难中不可避免地遭受磨难。他们的好友，在京剧界享有声誉的老生演员马连良先生，在文革中被革命小将迫害致死，他的夫人陈慧琏生活窘迫，梅夫人福芝芳毅然把马夫人接到自家同吃同住六年整！并且在她死后，又将马连良和两位妻子合葬在梅家墓地，只因为马先生生前没有来得及购置墓地。
抗战八年，梅兰芳先生骨气尤嘉，不为日本人唱戏，停唱八年，卖画为生。解放后，他积极参政议政，名列京剧界“四大名旦”之首，担任众多领导职务，作为国家文艺大使，出访多个国家，将中国古老文化传统京剧艺术的魅力传播海内外。可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忙于政务的他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排新戏，当新中国迎来十周岁生日时，他才赶排出一台《穆桂英挂帅》大戏作为献礼，这出剧目也因此成为他最后的经典绝唱。
　　“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穆桂英的豪迈之气正是体现了梅兰芳先生老当益壮、老骥伏枥的精神。他毕生修炼的艺术才华、他对祖国对人民的热爱都集中体现在了这最后的一部大戏里。
　　如今，人去楼空，清音袅袅，空留一缕余香在此地啊。（胡予华）
 

日期:2012-03-01 15:0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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