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农村还是生产队,每天都是集体劳动,尽管自珍和她母亲经常见面,由于那么多年不在一起生活,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她们之间见面并不说话,因此陌同路人,自然也从未叫过一声妈妈,甚至还因一些小事发生过几次激烈的争吵。现在想来,当时岳母的心里不知会有多么痛苦。后来我知道个中原由后,便对自珍说,自己的娘走到天边还是自己的娘,我从小没娘现在很羡慕别人有娘,你有自己的娘怎么还拿娘不当娘呢?那时妈没养你,她肯定也有难言之隐,世界上哪有不疼爱自己子女的娘呢?打那之后,自珍便主动接触她的母亲,岳母似乎也正在期盼着这一天,从此她们慢慢地开始冰雪消融,双方关系逐步实现了“正常化”。
岳母一共生育了六个子女,可谓家大口阔,生活非常艰难,经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岁月悄悄地流逝,岳母把几个儿女抚育成人之时,自己也已逐渐苍老。有一次我和自珍回黄梅,远远地看到家门口,岳母的一头花白毛发在风中抖动。岳母见我们回来,连忙张罗午饭,洗了菜,淘了米,又搬了一张梯子放在堂屋。只见她爬到高处,从房梁上取下一条黢黑黢黑的“棍子”一样的东西。起初不知是什么,到吃饭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一块挂了半年多的牛肉。由于时间过久,吃的时候任凭牙齿多么坚强,却也无法把它嚼烂。尽管牛肉没有吃到肚子里去,但是那餐午饭我们都真切地感受到了岳母的厚重情意。多少年后提起这餐饭,我都感到心里沉甸甸的。可想而知,岳母一家当时是以何种心情,默默地注入这块风干了的牛肉。
失之愈久,爱之愈切,信之愈深。尽管岳母生了那么多的子女,又与自珍分离这么多年,但她深藏心底的舔犊之情,丝毫不逊于其他弟妹,而且岳母对自珍的信赖和牵挂也与日渐深。
去年春天,农村里流行给女儿送镯子,辟邪消灾,祈佑平安。岳母平时舍不得买什么,可她却拿出积攒下的一点钱,让金银加工的工匠给自珍打了一副银镯子。四月的一天,她70岁的人了,心底揣着朴实的期许和美好的祝福,独自一人,特意从黄梅赶到九江搭乘火车,不远数百里专程到黄州来给自珍送镯子。她在九江上了火车之后,才让我的姨妹打电话告诉我。我们住的地方离火车站二三十里路,估计岳母快要到了的时候,便驱车赶到车站接人。火车到了,人都走光了,却也没见到她的人影。我焦急万分,生怕她没有见到我,搭上巴士进城了,遂又马上开车赶了回去,结果还是没有看到。我在家里坐了半天,越想越沉不住气,于是又让内弟乘车重返火车站寻找,仍然无果。快到下午五点钟了,只见岳母在一位20多岁年轻人的陪同下找到家里。一打听,岳母坐过了站。火车站的工作人员问清情况之后,委托这位年轻人将岳母送返黄州。不知她当时是如何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可当见到我们时,满脸的皱纹在笑容里如一朵深秋的白菊,蓄满了丰盈的快乐与满足!我霎时感到她已把绵绵的爱,输入我们的心中,浓浓地弥漫在我们的心房。
那天,岳母亲自把镯子摆弄圆了为自珍戴在左手腕上,自珍几乎是湿润着眼睛带上了这只情感珍贵的镯子。镯子贴近皮肤的感觉那么柔和,仿佛已经和身体融合在了一起。特别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抬起手在阳光下摇晃,便有温暖散播开来。也许多年以后,这份温暖仍然会在,直到有一天我们也老了,再把它们摘下来,为自己的子孙带上……(王景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