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定的鸟

台北的冬季,一只稀有的黑冠麻鹭在大合欢树枝上站了很久,不叫、不动、也不看。
风起,掀动羽毛与它无关,因为无眼、耳、鼻、舌、身、意;天黑,山雨欲来也与它无关,因为无色、声、香、味、触、怯。它是一只禅定之鸟,它大隐于市,对于这个喧闹或寂静的世界,它是个局外人。
这是台湾女作家、身心灵教育倡导者、台湾著名作家李敖的首任妻子胡因梦的一幅摄影作品。说是作品有些夸大,它仅仅是灵感所致、随意按动快门瞬间对这个世界的一次定格而已。但当我打开夹在她的文字中的几张风光照时,却惊异于那些乍看平淡中的“出奇不意”——她的每张风景照都是低色调的、不拘常规的,散发着自然的静美和独立飘渺的禅意。
打开她的博客,照片中的她或典雅、或热情、或沉静、或冥思,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她的美丽。少女时的美丽,清纯加脱俗,来自于正红旗满人贵族出身的父亲的遗传基因;青年时的美丽,时尚加娇俏,缘于电影演员、电视节目主持等公众形象的职业印记。中年的美丽是让人最为动容的,她实现了人生中最聪慧、最优雅、最寂静也是最完美的转身。她带着敏锐的洞察、理性的思考,背向世间的尘啸,走向星月疏朗,走向云天开阔。她褪去了层层虚壳,裸泳于意识的波浪里,越来越接近从“零”中降生的远古生物。
特立独行的李敖对独立特行的她有过如此的评价:如果有一个新女性,又漂亮又漂泊,又迷人又迷茫,又优游又优秀,又伤感又性感,又不可理解又不可理喻,一定不是别人,是胡因梦。胡因梦是多重的,你很难从一个侧面将她览尽,她的复杂成就了她迭宕多彩的人生。胡因梦又是简单的,她将人类复杂的外求导向单一的内证,让芸芸个体生命在深化和精细化的过程中逐步变得简明和通透。胡因梦是入世的,尽管她因觉察到演艺不能抵达意识的深层而“无法入戏”,但她还是让自己拿了电影金马最佳女配角奖;在息影后,她除了推进全社会身心灵健康活动外,还积极投身环保公益事业。胡因梦又是出世的,她能洞悉生命的本质和深层意义,越过现实的表面,让思想升高,鸟瞰万象,释然于心。她笃信:“无拣择地面对生命的每一个面向,才能趋于圆融,趋于无我跟空的境界。”
这些生命的独特体验是她经历了无数痛苦的褪皮、挣扎、再生后的化蛹成蝶。由此,她的身心越来越轻灵,她的行走越来越飘逸,在经过长途跋涉和坚苦的寻觅后,她喜悦地发现“我找到了!”为了揭秘世间的原象,她执着如幡、深邃如池,又睿智如光。
她用中国道家和佛家的思想,融合西方先锋心理学代表——克里希那穆提的自由、无为精神去解开众生的难题,将现实生活中的那些纠结的物体放进她试验和提炼的溶液中化解,飘浮的气体挥发后,结晶体出来了,那便是世界的福祉和真相。
对待人生,她教导:“人生最重要的功课是学会和自己相处”;对待精神和灵魂,她认为:“冥想就是当下自发的天真意境,这样的心永远是寂然独立的”;对待爱情,她指出:“真爱不是一种欲望或欲乐,它往往是在感觉消褪后才翩然而至的”;对待仇恨,她坦言:“仇恨的背后永远有相反的情绪,只有恨的本身才是毁灭者”。最后,她以冷静的思考,对人性中的局限作出最无奈、最真实,也是最中肯、最有益的提示:“人即使拥有再多无知的支持者,终场熄灯时,面对的仍然是孤独的自我以及试图自圆其说的挣扎罢了。”
树上那只站了很久的鸟还在冥思。走出户外的人因相见、相撞起了争闹。鸟儿说:我什么也没听见,我只听见你们每个个体内心有个声音——寂然独立是更高层的意识次元,能够寂然独立,才会有完整的行动及合作的精神,因为爱是完整的。(梁奕 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