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藏书里曾收藏的歌剧剧本达十数之多。当然,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出版的民族新歌剧。歌剧中那些脍炙人口的经典唱段,如《刘胡兰》里的《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小二?结婚》中的《清粼粼的水来蓝莹莹的天》,《草原之歌》里的《飞出这苦难的牢笼》,《嘎达梅林》的主题歌等等,便成为我们拉琴经常演奏的曲目。琴一响,就会有兄弟姐妹来伴琴高歌,给那段被“政治学习”裹挟得枯燥干瘪的日子带来一抹亮色。而几个“样板戏”中,被改良的中国京剧音乐里,明显注入了歌剧元素。剧中主角的一些主要唱段,更是歌剧华彩乐段的咏叹调典型。像《沙家浜》里阿庆嫂“风声紧,雨意浓,天低云暗……”一段;《智取威虎山》杨子荣“打虎上山”的前奏,更体现出了西洋歌剧和交响曲形式完美的艺术魅力。因而也经常被我和我的那帮算有音乐悟性的、却是地地道道的业余爱好者弟兄们,在琴弦上寄托着某些情思。
然而,到上世纪70年代末,我的歌剧剧本丧失殆尽,硕果仅存地只留下了一本1959年中央实验歌剧院创作演出的《春雷》。
模糊记忆中,借去剧本的人极少有一起拉琴的哥们,但借了书去再未归还者我一个都记不起,唯独记住了归还《春雷》给我的师兄——他是一个真正醉心于音乐的人。
师兄是从事电力装修的高级技工,也是业余从事音乐创作的作曲者。我刚分配到他所在检修班的那个夏天,一天中午我边搬竹板床准备在车间午睡,边哼着《红色娘子军》里娘子军军歌的旋律。他听后说:你知道为什么你把“啦啦?,咪?哆西啦” 哼成了“梭梭哆,?哆西啦梭”吗?见我一副惊疑的神色,他一笑,说:这就是音乐中的移调。
从此,我跟他学习音乐,并由我作词他谱曲,一起创作了一系列歌曲。
剧本《春雷》是被他借去近两年后还给我的,因我与他共事两年后被调往了外地。
重翻剧本,见里面用钢笔和铅笔,但大多数是铅笔写下了许多他反复研读、揣摩剧本的心得——开幕第一曲以长沙山歌为元素的独唱、合唱曲“大田栽秧”的上面,他以蓝色钢笔写下了“长沙山歌”四字,而在体现歌曲风格的核心乐句上,以及某些音符的上、下滑音上,则用红笔划下了包围圈,以便醒目。
而在第二曲“忍悲带怒理琴弦”散板开头的曲谱边标注着:“说唱体,6调式。感情压抑”。在剧中人贫苦老农、共产党员潘大爹出场的音乐上头标注“随情节发展转入2调式”。
在反面人物潘三的音乐形象上,他得到的体会是,“角调式,用 Ⅲ 音上的小三和弦”,“选用大度数的跳跃和切分法,汲取民间说唱音乐中的拖腔,更能刻划反面形象”……
整个剧本里,到处布满了他的体会、感触与探索,可见这一部以湖南地方音乐元素(湖南民歌、花鼓戏等)为基调,进行歌剧创作又一次新尝试的民族歌剧剧本,触发了他强烈的学习、借鉴情绪,为之花费了大量业余时间,倾注了精力。
师兄追求执着,为人正直。曾有创作歌曲被收入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洞庭新歌》中。对于这样一个歌剧剧本,于他比我更为需要,但他却毫不迟疑地归还了我。与那些对歌剧并不热衷而借书去后再不归还者相比,我从内心感慨:真正懂得者才是真正珍惜者!“文革”中7个样板戏,他认为《智取威虎山》的音乐是最完整的,于是,我特意从37元的工资中花5元钱买了《智取威虎山》的总谱送给他。
我珍视这个剧本,还因为它是中央实验歌剧院1959年10月的第一次演出本。演出阵营中有著名歌唱家郭兰英、魏秉哲、华松如等。但歌剧上演不久即因“歌颂彭德怀路线”而遭禁。这本有着三页剧照且传世稀少的剧本堪称珍贵。而且,剧中女主角潘亚雄的咏叹调《雾茫茫》,极具地方特色却是正宗歌剧,也是我们学琴练琴的经常曲目。
自那以后,《春雷》就变成了我收藏保存的惟一歌剧剧本。(程 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