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中的小城与眼前完全是两副模样,好比将一张黑白照片与彩照摆放在一起,灰暗的时代符号与当下酷炫、张扬的流行色彩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上世纪80年代除了生活必需品,很多东西对小城来说都是稀罕物。当时我父亲刚从上海调回本地部队,他的战友从上海给我寄来了一条胸前绣着小白兔的粉红色连衣裙。那时走在街上,每天都有人扯着裙子问在哪儿买的。现在的我明白了这种行为体现的是“人民快速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生活对小小的我格外眷顾,它打开了一扇门,让我从小城可以遥想外面世界的美丽。
童年的我有一个甜蜜的向往。在现在城区地中海商贸城的某一位置,曾经有一扇小小的窗,窗里面卖一种味道极其香浓的奶油雪糕,柠檬黄色,一毛五一根,当时母亲单位食堂三毛钱可以打一份肉。那雪糕是我迄今在这世上吃到过最美味的雪糕。因为它,地中海商贸城的其它所有老门脸儿几经改头换面后,都在我记忆中灰飞烟灭,留下的,唯有那扇童话般的小窗。
母亲单位集体宿舍的楼下是一片低矮的瓦房。傍晚常常从房里传来嘶哑的二胡和突兀的汉剧杨花柳唱腔。那些歌声伴随我长大,又逐渐地消散——地方剧的听众越来越少,而爱它的人渐渐老去了。十几年后,不知何时,在县剧院旁边挂起一块汉剧团的牌子,一群年轻人接过了二胡,咿咿呀呀地继续婉转起突兀的杨花柳。
而现在的农业银行中心储蓄所正是以前小城里唯一一家百货公司的所在。模糊的印象里,柜台的日杂、五金、文具都掩着灰尘,营业员脸上都挂着冰霜,一点不招人喜欢。但我喜欢她们挂在墙上的“时装”——那时候成衣还只有百货公司有卖呢。在这里,初中时我曾得到过一件棕色的珍珠呢大衣。我穿着它在教室里与同学追赶,不上两个月,粗糙的桌椅已把珍珠呢挂得“柳絮翩飞”。妈妈没有怪我,默默拿起针线修补,然后剪掉那几颗橘红色的纽扣,换成黑色,留给自己穿了几年。
妈妈的宠爱让我触摸到了时尚的讯息,她却从没想过让它在自己身上有所作为。妈妈如今还是很朴素,很节俭,鲜艳的色彩在她身上从不出现,这就是上一辈人被那个年代塑造出的行为模式吧。
有时候我觉得,妈妈就是80年代小城的黑白照。而我呢,如果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这六十余年看作一个色彩地带的话,我们正是那由灰暗转为亮丽的一段过渡色。在过渡的地方会有很多迷惘、彷徨,有时甚至迷失自我,但记忆的底色永远会是那幅黑白的影像。
那个年代在精神上却并不匮乏。小城的人们单纯执着,对雷锋和张海迪的敬仰深入每一个家庭,从不看报的母亲用他们的事迹鞭策起我来可谓是信手拈来。
英国泰晤士河畔的老房子经历了战后几十年从无改变,而我的东方小城黑白照业已留存在记忆中。摒弃与传承在世界各地的体现不尽相同,但它们永远是一对矛盾的结合体。我把小城的老照片翻出来晒一晒,在比较的过程中回味,那黑白底色上跳动的,是专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色彩,它在记忆中是如此深沉,如此简单,而又如此温暖。(李海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