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希区柯克尖叫

　　我读初中的时候，小镇上有个人被杀了。凶手躲在床下，半夜里爬出来举刀砍死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睡觉前一定要掀开床单，用手电筒仔细地照看床底。后来长大了，对床底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总觉得那里躲着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拿着刀。
　　我相信，每个人的心底都有自己恐惧的东西。
　　希区柯克，获得美国电影终身成就奖的大导演，我却只愿意把他看成是和我一样被恐惧折磨的人。在观众的尖叫声中，他的恐惧得到释放。
　　希区柯克四五岁的时候，是个顽皮的孩子，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有一天，他的父亲让他送一封信到警察局，警察局长看完信之后，把他锁在小黑屋里，过了十分钟之后，把他放了出来，说：我们就是这样对付调皮的孩子的。
　　这件事像一条响尾蛇一样盘踞在他的心里，既邪恶又妖艳，令他恐惧，令他兴奋。
　　他拍的很多电影，比如《西北偏北》，主人公被人认错，遭到追杀，其中那种命运的荒诞，突如其来的厄运，世界的非理性，由此带来的焦虑和恐惧，都与童年的这种体验有关。在这一点上，他与卡夫卡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而且他们都害怕父亲、警察等权威人士。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希区柯克读小学的时候，学校盛行体罚。每次打手心三次，时间可以由自己来定，可以上午，也可以中午，还可以下午。谁都害怕打板子，于是就从早上拖到中午，从中午拖到下午，这样，一整天都在等待厄运中备受煎熬，“手总是汗涔涔的，没有干过。”他到了美国之后，很少自己开车，他怕违反交通规则，警察抓他；有一天他随手丢了一个烟头在地上，结果很长时间都惴惴不安，看见警察就想跑。
是的，恐惧并不在恐惧本身，而在于我们等待它降临的过程。
　　后来，希区柯克把这种等待厄运和恐惧的煎熬移植到他的惊悚片中，我们每一个观众都在等待即将到来的恐怖，他却迟迟地不肯把它放出来，一直折磨着我们，我们听得到它咻咻地低吼，它也闻到了我们的生人气，在我们将要崩溃的时候，突然之间，它冲出来了。我们尖叫，甚至尿了裤子，希区柯克说过：“我们的目标是让电影院里没有一个座位是干的。”
　　那个时候，这个胖老头，叼着雪茄，一定是得意地笑了。他无数次地通过让无数的观众尖叫来陪伴他曾经的恐惧，来消解他的恐惧。
　　这个胖老头出生于英国，父亲是一个蔬菜水果商人，长年在外奔波，母亲很严格，哥哥姐姐和他年龄悬殊太大，玩不到一块，童年留给他的唯一印象就是：孤独。他害怕一切耀武扬威的权贵。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到附近的一座法院里去旁听法官审理形形色色的谋杀案。那些谋杀、下毒之类的事情他都非常感兴趣。
　　他从来不和漂亮的女主角有染，一生只爱自己的妻子，爱自己的独生女儿。希区柯克是一位好爸爸，他曾说过，自己的女儿才是自己“最伟大的作品”。 在女儿小时候，希区柯克会趁她睡觉时，在她脸上画画。帕特丽夏回忆说：“小时候，有时候我睡觉起来，朝镜子里一看，会发现爸爸在我脸上画了一个小丑的脸。”
他还喜欢在自己的电影里扮演路人甲，在一些不容易察觉的场景中露脸。
　　在《蝴蝶梦》的结局片断中，有一位胖老头正从电话亭边走过，他就是希区柯克；在《火车上的陌生人》中，当演员法利·格兰杰下火车时，提着一把小提琴上火车的人也是希区柯克。他还在《电话谋杀案》中，把自己放进一张同学聚会照片的角落里。在《救生艇》中，他甚至把自己减肥前后的两张照片，印在了一份报纸的减肥广告上面……
　　后来，观众看他的电影又多了一项乐趣：找到胖老头的身影。他在跟我们捉迷藏。
　　他喜欢用金发美女和高大帅气的男子做主角。琼·芳汀、格蕾丝·凯莉、金·诺娃、珍妮·李……都是当时有名的金发美女。他说：“金发美女最适合被谋杀！想像一下，鲜红的血从她雪白的肌肤上流下来，衬着闪亮的金发是多么美啊！”而其中又以摩洛哥王妃格蕾丝·凯莉为难能之选，获得希区柯克青睐，连续三次出演他的片子。
　　一个长相丑陋的男人遭到厄运，观众对他的同情心恐怕要减弱；一个又黑又粗蠢的女人在浴室里被人杀死，我们的尖叫声一定不那么大。
　　美丽的人遭罪，才能引发我们最深的怜悯和恐惧。
　　有时候，这个老顽童又一摇身变成洞察人性的心理学家。他的很多电影，如《爱德华大夫》、《眩晕》、《精神病患者》都是心理学教材的经典案例。
　　其中，《精神病患者》讲述一个名叫Mary Crane的女人 ，为了和男友Sam结婚，不惜偷了公司的4万美金前去找他，半路上下大雨，她在一个荒僻的汽车旅馆住下，店主是一个可亲的小伙子。
　　吃过饭，她走进浴室，拉上浴帘，正在洗澡。突然冲进来一个长发妇人，举刀杀死了她。这个场面是电影史上最恐怖的镜头。这个经典的“浴室杀人”场面历时48秒，由78个快速切换的镜头组成。尽管连一个刀刺入人体的血腥画面都没有，但其恐怖效果却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据说希区柯克对这一场景的要求是“挥砍、用刀猛砍、刀就像要撕碎银幕，冲出电影。”
　　其实那个店主是个精神分裂者，他有严重的恋母情结，20多年前，他杀死了母亲和他的情人，把她的尸体藏在地下室，而后，他一直穿着母亲的衣服，模仿她的声音和自己对话，戴着她的假发杀人。我觉得最恐怖的不是他举刀冲进浴室杀人的场面。而是在深夜，你作为一个房客，听见一位母亲和儿子在为把你一个单身女子留下来住宿是不是合适而争吵的时候，你偷偷地拔开窗户，看见里面其实只有一个人，他模仿着母亲的声音和自己争吵，那真的是要肝胆俱裂。
　　据说，很多美国人看了这场电影都不敢洗淋浴，更不敢挂那种近乎透明的浴帘。有一位母亲给希区柯克写信说，她的女儿看了《浴缸杀人案》，就不敢在浴缸里洗澡，现在看了《精神病患者》又不敢洗淋浴，怎么办？希区柯克幽默地说：“那就干洗吧。”
　　他是一个心理学家，又是一个悬疑大师，他的电影直接指向人性的阴暗和潜意识。他讨论命运、恐惧、厄运、权威对人的压迫，人格的分裂和人性中的非理性因素。他的电影是人性深处的潜流，是一朵暗夜的花。
　　他像一个偷窥者，又像一个心理医生，又像一个恶作剧的孩童，又像一个倾听众人忏悔的牧师，又像一个可怜的做噩梦的人，深夜起来想找个人说说他的噩梦，他又像一个审判，在拷问着我们的灵魂。 （胡成瑶　李光满）

 

日期:2012-03-31 09:4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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