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向春天的三轮车

　　上个月，二姨父买车了。
　　一辆枣红色的电动小三轮，小小的，很精致。为了让摩登姨娘坐得既安全又舒适，二姨父很是花了点银子请人对后车厢的座椅进行了彻底改造，原有的简装座椅变身为舒适豪华的沙发椅。这辆颇有特点的小三轮一上路便吸引了众多路人的眼球，让稳坐在上面的摩登姨娘颇有些自得。
　　年前，身体一向硬朗的摩登姨娘突然从姨父还未发动的电动车上跌落昏迷，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才回家静养。治疗期间，向来坚强的摩登姨娘一下变得柔弱起来，每每亲戚问起缘由，她都要嗔怪是二姨父未等她坐稳便开动了电动车。这时，二姨父总是哈着腰，不安地来回搓着手，一遍遍自责：“都怨我，都怨我，如果孩子她妈有什么事，我可是罪人呀!”此时，姨娘的女儿、女婿、儿子、儿媳会轮番上阵，齐声 “追讨”二姨父的“过失”。众亲戚也在一旁附和，一遍遍重述摩登姨娘对其家庭做出的巨大贡献。特别是母亲，如说书人一般，将摩登姨娘的“丰功伟绩”绘声绘色地娓娓道来。母亲说的精彩，我们听得也入神，摩登姨娘更是随着母亲的述说时而叹息，时而感慨，时而微笑，时而悲愤。
　　虽然有家人的细心呵护，但摩登姨娘出院后，精神明显比以往不济。
　　前两日春光明媚，摩登姨娘电话邀请大家到农家小院聚聚。
　　姨娘家的院子极美，竹林、香樟、油菜花组成油画般的意境，阳光、茶香、炊烟让人顿觉生活的惬意与美好。
　　摩登姨娘依旧围着灶台打转，母亲与我想帮忙打个下手，被摩登姨娘“轰”了出来。
　　这是大家在摩登姨娘家做客等得最久的一顿饭，时间到了下午一点了，也没听见姨娘如过去般高声召呼二姨父摆桌、端菜、热酒，二姨父给大家添茶的频率愈发快了起来。我早上只吃了一碗稀饭外加一个水煮蛋，又灌了一肚子茶水，愈发是坐立不安。实在按捺不住，我顾不得母亲从小教导的做客礼仪，跑去厨房一探究竟。
一进厨房，我就呆住了。
　　我那精明能干的姨娘此时如小孩一般。脸上是黑黑的锅灰，手里握着油腻腻的锅铲围着灶台乱转，炒锅旁的大锅盖上横七竖八摆着几盘已炒好的菜，菜的形状与颜色如摩登姨娘现在的表情般慌乱无助。看着我进来，摩登姨娘愈发着急起来，一下想起炖牛腩煲的粉皮还没用热水发起，一下又想起午餐的米居然还没下锅。
　　以前的姨娘可不是这样，家里来了三四桌客人，她也能边哼歌边整出满桌子的美味，从厨房出来招呼客人时，我的姨娘也是从头到脚收拾的光鲜整洁。我心下里一片黯然，忙装成找热水瓶，急急退了出去。我悄悄将这一切告知母亲，母亲又悄悄说与大舅。大家的耐心愈发好了起来，一个个沐浴在愈来愈有温度的阳光下高谈阔论，笑语连连。
　　上桌时，已是下午两点多了。大家的酒兴很高，都赞姨娘炒的菜好吃。虽然那盘蒜苔炒鸡杂忘了放盐，腐竹烧肉极咸，青椒烧鱼忘了焖点料酒。
　　就餐的过程中，姨娘显得有些沉默，我们则明显话多，姨父望向姨娘的眼神也增添了几分担心与怜惜。
虽然姨娘不肯面对，但事实提醒她，她再不是过去那个做事风风火火的摩登姨娘了。
　　这次小聚过后，我们才知道姨娘摔下车并不是因为姨父没等及她坐稳，而是姨娘突发的脑血栓。医生说摩登姨娘要静养，不能过劳，过急，要让病人心情保持平静舒畅，饮食清爽可口。总而言之这个病一旦发作，后果严重!
　　自从嫁与姨父后，摩登姨娘一直怨怪姨父书生气太重，面对人生的风雨坎坷时，她靠不得他。她必须精明且强悍!而姨父早已习惯家中一切皆由姨娘做主，姨父则闲来吟诗写字，与村中老人聊聊往事。记得二姨父也曾被姨娘派去卖菜，满满一担菜去，满满一担菜回，几回下来，姨娘只得作罢。好在姨父写得一手好字，也懂个易经八卦什么的，乡村人家办个红白喜事，都要请着去到家里挑日子，写对联。好菜、好烟、好酒、好茶伺候着，回家时还能带上两碗扣肉，一包糖果花生，一个红包，让家里人打打牙祭，为摩登姨娘赚个盐醋钱。
　　虽然窘迫至极时，姨娘的抱怨会让姨父潸然落泪，但姨父一直视姨娘为保护神。如今，姨娘需要姨父的呵护，姨父一下变得有主见起来，他先是给自己定了再不去当“礼生”的规矩，无论事主家如何恳请，他也不去，他要空出更多时间陪姨娘。他也不准姨娘再去饲弄那些田地了，再肥的田地也不准，姨父做了回主，全送与村上人饲弄了。姨父还第一次主持召开了家庭会议，向子女们宣布了这些决定，并着要求子女们不得再将自己的孩子　送来与姨娘照管。姨父说姨娘苦了大半辈子，现在该歇歇了。
　　那日，又见着了姨父骑着小三轮车带着姨娘四处看风景。姨父骑的很慢很稳，暖暖的阳光从大路两旁嫩黄的香樟叶间洒落，轻轻印在二人身上，姨父不时用手指着小城新建的体育馆向姨娘说着什么，姨娘听得很入神，不时笑着点头。
　　我放弃了与二老打招呼的想法，默默注视着那辆三轮车缓缓将二人带入春天。（喻云）
 

日期:2012-04-13 09:5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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