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中看你

　　在父亲眼里，她娇小玲珑，能歌善舞，心仪之余，遂展开长达三年的持久追求战。后来，她终于成了他4个孩子的母亲，我，是其中最小的一个。每每听到大人提及这段浪漫的往事，我甚至能想象出母亲在父亲怀里小鸟依人的模样。
　　然而，母亲的温柔我从未见识过。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日子里，随着父亲的悄然离世，母亲骤然转型，从此蜕变为一件易燃易爆品，不仅我们几个畏惧她，就连亲戚邻居家的孩子也都唯恐避之不及。那年，我不足5岁，记忆才刚刚开始“建档”。
　　儿时，家里有每年去县城照相馆拍全家福的习惯。在父亲过世后次年春天的一个早上，母亲以少有的温存叮嘱我们在家梳洗打扮，而后出门去借拖拉机（当时县城才有照相馆，而拖拉机俨然是最好的代步工具了）。不料想，母亲前脚出门，家里就爆发了“世界大战”：哥哥调皮，故意把二姐的橡皮筋藏起来了。二姐急得团团转，可大家都装得若无其事。终于，矛盾迅速升级，战火瞬间蔓延。待母亲好话说尽，终于央人把拖拉机开到家门口时，目睹的却是这样的一幕：家里，孩子们乱成一团，打得鬼哭狼嚎；外面，是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邻居和路人。
　　见此情形，母亲的脸一下子黑了。一声令下，我们4个排成一溜儿跪在地上。平日里，母亲的家法极严，我们若是犯了错，轻则罚跪，重则鞋底狠抽。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哥哥非但没有受过特殊待遇，反而是受罚最重最为频繁的一个。果然，鞋底撞击肌肤的声音从大姐的哭喊声中依次传开，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还好，看在最小且没有“参战”的份上，我得以幸免。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身心疲惫的母亲无力地背窗而坐，双手捂着脸无声哭泣着。因为逆着光，我的视线怎么也勾勒不出她纤细肩膀的轮廓，只有些模糊的线条糅合着阴影覆盖住我的双眸，黑暗中，逆流的光线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
　　偶尔，母亲也会笑，却如昙花一现。大多的时候，表情孤傲而冰冷。曾听亲戚们夸她的眼睛如何好看，但我所见到的，却永远都那般的暗淡，像是黑暗中失去了呼吸的苍白，美丽，却多是哀伤。
　　母亲是个很清醒的人，她知道，没有人能救我们孤儿寡母，只能靠自救，要彻底改变现状，归根到底就是让孩子读书。父亲走后，家里时常捉襟见肘，母亲依然坚持将我们陆续送到县城最好的中学读书。上初中后，我们几个食量渐增。于是，母亲每个星期都要骑自行车驮笨重的麦子到二十里外的学校送粮。我上初三那年，因偶染疾病请假回家，在路上目睹了母亲摔倒的惨状：地上，车子与大袋的麦子歪斜地躺倒着，母亲则蹲在一边，痛楚地挽起裤管抚摸腿上摔伤的青紫。那一刻，夕阳从她身后穿过，有一束光一下子进入了我的心底。定定地望过去，那软软的，并不强烈的光固执地烙在心中，刹那间填满了我原本灰色的心，惹出心酸，溢满泪水。
　　为攒足我们的学费和生活费，她十几年如一日地啃着窝窝头就白开水。甚至有一年从初春到收麦5个多月间，母亲只去过一趟集市，买了三角钱的菜叶回来。
　　伴着磕磕绊绊的波折，十几年的蹉跎岁月蹒跚流逝，我们姐弟4人终于陆续毕了业有了工作，或远或近地离开了母亲。
　　前些日子，伴着初春的晴好，我陪母亲共进午餐。阳光从身后的窗子斜照过来，在母亲脸上留下斑驳的暗影。轻啜茶水，母亲问起我最近是否还经常熬夜，叮嘱人到中年要特别注重健康。接着，她又自顾自地唠叨着：“你大姐的公司不知道近来咋样了，资金周转够吗？老二家的房子也该盖好了吧？你哥昨晚胃病发作，疼得头上冒汗，让人好揪心啊……细数着隐忧，泪水盈满了母亲的眼眶。那一刻，我仿佛触到母亲真实而柔软的内心，慈祥，平和，温暖。
　　迎面而来的刺目阳光，让我蓦然想到逆光摄影来：初学时，拍出来的照片黑黢黢的，便固执地以为逆光很丑。及至掌握了技巧，才发现图片明暗对比分明，画面光影交叠通透，方惊叹起逆光之美来。而此刻，静坐于眼前的母亲，曾长期生活在苦难之中，不正如逆光而立吗？虽没有柔美的线条，却体现出较强的承重力和磨砺度，给人留下经久难忘的韵味和记忆。
　　遗憾的是，很多人跟我一样，是在被刺到流泪才看到太阳的美丽。（杜放光　王祖满）
 

日期:2012-04-24 08:4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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