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了这空旷寂寥,船过七里山时我在甲板上看到了三、四十米开外水面浮现出五六只灰黑的水牛脊背。水牛还敢湖中游泳?我正疑惑,船上已有人喊出“江猪!江猪!” 定睛细看,它们随即徐徐隐入湖中。十几秒后,只见离船又近些处,它们长着长长嘴喙的头先露出水面,接着是油光水滑青灰的圆润身躯。水流呈优美弧线从它们身边划过,不一会儿,它们又轻轻盈盈地再俯入水里……我请教“江猪”学名什么,有智者告知:白暨豚。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至七十年代初,我曾有七、八年在洞庭湖区修建变电站,那时湖区主要交通靠水运,常年船舶生涯中,我一次又一次地和白暨豚们邂逅——当然,也包括江豚。虽然宋朝孔武仲的《江豚诗》里说“黑者江豚,白者白暨”,但洞庭湖民众却未分黑白,统称“江猪”。名字不雅,然它们在泽国里追波逐浪自在嬉戏的身形姿影却出落得分外优雅,徐行时如同被流波轻推的闲逸蚱蜢舟,加速时又仿佛是织造绿波的快梭。它们的自由欢快,它们不常有的到访,总给人们留下欢快、美好的意绪。
在《聊斋志异》的《白秋练》一篇中,蒲松龄塑造了由白暨豚变成的美少女白秋练。她因倾慕商贾之子慕蟾宫勤奋好学而投奔。在两情相悦的日子里,二人经常一起吟诵诗文。后因翁公慕小寰经商数月未归,家中供她涂抹身躯的楚地湖水用尽,她奄毙前叮嘱夫君不可掩埋,只要每日对她三诵杜甫《梦李白》诗,她即可死而不朽。待水至,慕生遵嘱将她浸泡水中一时许,白秋练遂死而复生。
蒲松龄在小说里根据白暨豚的习性,不仅将人物塑造得美丽善良,而且聪慧儒雅,可见柳泉先生对白鳍豚了解深入且充满了厚爱。
1996年前后,我因工作或探望朋友,连续多年前往武汉水利电力大学。我喜欢住学校东湖后门边的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的招待所,整洁,静谧。幽幽的花香传送出的那种庄重学术氛围中,还隐隐内含一份温馨的人文情怀。我知道研究所里的“白公馆”——全国惟一成功人工饲养着野生白暨豚“淇淇”的白暨豚馆。但我没去看这条1980年元月在洞庭湖口被捕捉的时年两岁的“水中熊猫”,一是考虑当然不会让无关人员靠近,二是怕看到“淇淇”无奈的孤独身影——水生所曾竭尽全力在全国寻找雌性野生白暨豚作它的配偶繁殖未果;后又退求其次寻找它的同性玩伴、朋友亦以失败告终。我曾经在江河湖泊遇到的成群结队的白暨豚,它们的出没不是阖家的壮行,就是青春伴侣情爱的追逐。我不愿看到一种可爱的水族于人类的环境破坏中,黯然神伤世纪末的抑郁与孤寂。
于是,我又一次忆及那回与白暨豚最近距离的、却是令人伤怀的接触。
深秋的日子,在城陵矶大堤上散步,远远地我就看见一部胶轮板车驮着一条大鱼似的物体向我而来。及近前,方知是一大白暨豚。一惊,忙随车一同前行一边向拖车的渔业社汉子询问。得知白暨豚确已死亡,但时间不久,是被湖水卷到岸边打捞上来的。细看它身上的确没有鱼钩或利器伤害的痕迹。豚的身体很大,头搁在板车车把长度一半处横着加装的一块木板上,扁平的尾鳍仍长出板车后沿一尺多。它青灰色的身躯上那滑腻的鱼皮还泛着光泽,肥厚的皮下脂肪随着板车的颠簸而颤动,如同长沙人做出的魔芋豆腐。而那一尺多长的喙管匹配着流线型的体态,让我想到电影纪录片里看到的美国新式“奈克”导弹。
这么漂亮这么壮健的白暨,它怎么会死亡呢?是什么原因致死?要成长到这么大,又需要多久时间?真可惜!这一思虑一直纠缠我到那天很晚很晚。
2002年7月,“淇淇”在存活了25年后,离开了这个世界。其时,我国对主要生活在长江中下游及与其连通的洞庭湖、鄱阳湖、钱塘江等水域中的野生白暨豚进行监测,数量已屈指可数。这种我国特有的可爱小型淡水鲸,能以声纳定位,智力不弱于黑猩猩,寿命可达30多年。但自然繁殖率很低,野生状态下,雌兽怀孕率一般仅为30%,一胎一仔,弥足珍贵。
2006年11月6日至12月13日,来自中国、美国、英国、日本、德国和瑞士等六国近40名科学家,对宜昌到上海长江中下游的干流1700公里江段进行了为期38天的长江淡水豚类考察。这一迄今最大规模的国际考察活动,旨在找寻长江孕育的两种淡水哺乳动物,江豚及最濒危哺乳动物白暨豚。然而,令科考人员失望的是,不但江豚的数量大量减少,整个科考过程也未发现一头白暨豚踪迹。
最近,传媒又爆出岳阳一带洞庭湖44天有12头江豚死于环境恶化,再一次急切向人类敲响环境保护的警钟。曾经在中国已生活2500万年,历史上数量曾达5000头之多的白暨豚不管是“已经灭绝”,“濒临灭绝”,还是“功能性灭绝”,它都已是覆辙之鉴。当与人类息息相关的其它美丽生命一个一个种群地灭绝,这个星球还能供人类挥霍多久?这不可再造的星球正在亟盼人类——发达国家和不发达国家的人们,迅速中止那些自觉与不自觉破坏环境的恶行,以尽力避免不堪重负的星球和它的居民过早走向生命的尽头。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呼吁人类环保意识的那本译著书名真好——《只有一个地球》。
还有,那些曾经美丽的生命凄美的诉说……(程 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