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战婚姻

有两位女作家对婚姻作过这样的定义:一曰,婚姻是文明社会为了平衡各种关系而作出的不得已的条文。二曰,婚姻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拿出饭票搭伙过日子。
我喜欢这种准确、形象、实在的定义。
我以自己的体会和观察周围林林总总的婚姻现象,得出一个结论:婚姻是一种平衡。当事者或满怀希望,或小心翼翼,或懵懵懂懂地上了婚姻的平衡木,一路晃悠,哪一阵某方压上的筹码过重或过轻,平衡打破,双双落马。大部分人会又站上去,寻找新的支点,继续往前走。一辈子也就那么两至三次,差不多就到点了,回过头一看,人生百年,不过是一条短而窄的平衡木。
我有个闺密,绝顶聪明,熟谙婚姻中的韬略。她23岁与原配同船共渡,虽几度险触暗礁,都被她左突右挡冲了过去。她经常给我面授机宜:经营婚姻就像财务做账,只要进项减去出项是个正数,你就赚了。她又说:驾驭男人,就像艄公开船,掌握好平衡就不会落水。20多年来,她就是这么一边计算着,一边颠簸着走过来的。个中滋味,她知道,我也知道。
当年那个刚从大学经济管理专业毕业的大学生是经人介绍与她认识的。凭着当时还算有分量的文凭和政府机关稳定工作以及一张还算端正且有着农村人固有的憨纯的脸,他们很快确定了婚姻关系。
10多年的宦海打拼,与他的肚皮和肝脏一起大起来的还有他的职位和脾气。他不是不回家,关键是他在家的所有时间几乎都在床上,且成一滩烂泥。他在家没有话,话多时都是喝了酒,每一句话都不经大脑。365天,无一例外。喝高了,半夜里敲错了邻居的门,弄得她披头散发地去领人……
一天夜里,她把车开到我楼下,要我车上说话。关了车灯,我们都沉默着,但我知道她应该是哭了。“舍得现在的生活吗?”我问。“过惯了呼风唤雨的日子,丢了可惜。”对我她很坦白。“找个情人吧。”这话在夜晚密闭的车里显得既干瘪又潮湿,既无奈又暧昧。
于是,她有了一个“倒贴”的情人,虽不怎么有分量,但放在婚姻的天平上刚好够她缺失的斤两。光有法码不行,还得有称谓和标签吧。她管这种关系叫“真爱”,像一个人的名字,乍一听有些突兀,久而久之就顺口了,也就不怀疑了。他成了她的一块布帘,既要装饰被婚姻冷落的门庭,又得抵挡破门而入的缺失慰藉的寒冷,还得遮住门背后暗处的私密。
相安无事地他们过了几年。一天,她突然叫上我,好茶好饭的款待。末了,她向我通报“宫闱密闻”:说前几天她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那女人称跟他老公做情人已有三年,现在弄出了种,如不想事情败露,50万可让她闭嘴。我惊讶,这回她全然没有一丝的凄怨,倒像一个战神,炮火硝烟照亮了她的脸,充盈的胸膛内全是激情和斗志。她接着说:“我跟那女人摆明了,任何时候我都站出来为老公作证,他一直跟我在一起的,一分钱你也别想拿到。我问了老公,他一口就承认了……他哭了,直说还是老婆好……”那晚,我没说上话,晚餐吃的鲢鱼刺太多,卡住了,又是饭又是醋的都没弄出来。
这件事后她总在我面前声称:“这女人,不管怎样,只要能把男人留在身边就是个有能力的成功女人。我身边的姐们都佩服我得不得了。”她说得那么正气凛然,连我都差点嫉妒她了。
还有什么可说的?如果两个决斗的人,一方连尊严都缴了械,还指望分什么胜负结果。所以,接下来的故事就不会再有悬念,也不会有精彩片断,因为你无法想象一群低劣的粉丝会崇拜出一个有实力的演员。
自古不以成败论婚姻,成与败的标准是什么?是以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阵地上还飘着一纸破絮般的旗?还是爱情的重症抢救室里还躺着个靠呼吸机维持的兵?
如今,她和她的老公遵循着“互不侵犯主权,互不干涉内政”的条约,在婚姻里似乎是和平共处,相安无事了。这个条约很公平,他的显赫地位只能让那个暗中的法码隐身,他的膨胀的虚荣只能让她心中的不快隐忍。于是,他们的这种半阴半阳的婚姻居然能像同性恋和人妖一样,被当今社会半推半就地认同却又山火般地蔓延。
我只是想象不出来,当这些附加的筹码被岁月无情地抽走,当有一天战场变成沃土,他们还能不能安静地耕耘剩下的时光,他们靠什么扶持着走完一生的平衡木。(梁 奕 裴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