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如芸香科花木的亲情




昨天读完了杨绛的《我们仨》。
这年头,能让人伤心流泪的好文章不多,能值得你静下心来一气读完的好散文更是不多。我一直相信沉静的力量,相信人不可貌相,相信内心的强大远胜于外表的强大。如果时光流返十年,可能对这本书,我还过于浅薄,不会懂得欣赏,现在,我的孩子长大了,在经历着青春期对我的逐渐疏离。当手中原本攥紧的绳子在被迫慢慢松开时,人心也在慢慢知道害怕,害怕品尝失去的滋味,这时我便懂得了杨绛在《我们仨》中所体现的那种失去的悲痛,懂得了她寻寻觅觅终而失去的那个梦境。
人生如一帘幽梦。所有得到的、拥有的、追求的,都将渐次失去。但在《我们仨》中,我们跟随杨绛文字所感叹的,并不是人生的失去,而是那些牵肠挂肚的焦急时刻,那些彼此担当的真实疼痛,以及那些对命运不可逆转的无奈。所有这些,组成了一个词——“过程”,在这个人生必经的“过程”中,我们充分体味了一个家庭精神层面的感性之美。
许多人的家庭组成与杨绛是一模一样的,包括我。我也有一个正在相濡以沫过程中的老公,也有一个乖巧懂事可以永慰我怀的女儿,我与他们在人生的旅程中已并肩同行了十多年。我们相互付出真情,学会体谅和关爱,相互在苦闷时慰藉对方,我们像在寒冬抱团取暖、春暖花开时嬉戏打闹的小兽,朝乌夜蟾之间一同生长,滋养着我们浓郁如芸香科花木的亲情。这种亲情常会使我害怕,害怕会干造物之忌,上天怒我不配享这欢乐而突降灾祸。
我们这儿最常见的芸香科植物就是桔树了。每年五一前后它开始开花,十一前后果子成熟。现在,正是桔花香浓郁得化不开的时候。走在桔园的田埂上,高过头顶尺许的桔树缀满洁白如茉莉的小花朵。这些花朵,花瓣有四瓣,有五瓣,花蕊是雅淡挺秀的嫩黄。它们认真地开着,过着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那一段花季,而雨后润湿的红土地上,满地的落英铺陈,像是它们在证明着自己壮烈的无悔。
杨绛的梦里,老来病痛,始终漂泊着一叶扁舟,地点随时更迭,亲人多有变故,始而聚首,终至散失。她与她的至爱女儿钱瑗失散了,她与她的亲密爱人钱钟书失散了。她的梦境,始而轻灵,终至沉昧,她再不能看到圆圆的脸庞,牵到钟书的手指了。家的气息散去后,她们的在北京三里河寓所的家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羁旅。剩下的,只有等待和回忆——等待重逢,回忆过去。
清人沈复有爱妻名“芸”。他在《浮生六记》中记与芸各携“愿生生世世为夫妇”阴文、阳文图章二方,许来世之诺,无奈仅仅二十几载聚首之缘后便中道丧妻。同样的聚散离合,同样的快乐疼痛,让我们感叹夫妻何情深缘浅!
我们人生中没有一个有效的警幻仙司,能醒我们于迷途。我们睡里梦里、醒时饭时,无不甘心情愿地为情所困,为情所累,于是,醒时也变成了梦里。唯愿梦里梦外永不清醒,永不堕凡尘轮回。可这样的一个梦,如何能求?
譬如桔花,缈缈如尘沙,它们都深知花季宝贵,命途前定,痛苦才有绽放,积蓄才能壮大。所有疾风骤雨后那些铺陈在田地里的落花,所有的失去,都是为了枝桠间更好的成长。
在人生的过程中,我什么都不能做,我无法抗拒命运。但我可以张开所有的嗅觉、视觉、听觉,去敏感地广纳生命的诞生、精彩和消逝,我也可以静静等待,等待那不期而至的快乐、疼痛,甚至分离。我知道,在这个过程中,有一种东西,它会如影随形地陪伴我一同走过,正如它曾陪伴杨绛走过命途波折的一生,那就是——爱。(李海瑛 袁 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