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小玩伴,肆意而又散漫地行走在田埂上,我夹杂其中。一路上淘气又顽皮地打闹嬉戏着。然后,偶尔又去到田埂地头漫寻着野草莓与小刺果了。那些扬花的日子,我们就这样在有着泥土气息的稻花香里穿行,漫无边际又毫无顾及地疯玩着。直到听见大人们高声大气的喊话,才满脸汗珠一身青草味地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扬花刚过,紧接着初夏就要来了。一些只适合种一季稻的水田闲置着,每每三五成丘的连成一片。这些闲置的稻田蓄水清浅,刚刚漫过脚背的样子,长满了杂草的同时也稀稀落落地生长着野荸荠。间或的,也有水鸟或斑鸠落户其中。当我们挽起裤脚下到田间,仔细地区分杂草与野荸荠时,不经意间,总会窜出一两只惊飞的水鸟来。大家在那 “嘎”的一声悠长的鸣叫里寻声而望时,水鸟却已掠过头顶,飞去好远了,只有一行辽远而清脆的和鸣在田野的上空回荡着。这时,调皮的小孩便急忙连跨带跑地溅起一路水花去找雏鸟或鸟蛋,往往也总是一身泥的空手而归,却正好又成了小伙伴们逗笑的话题,不免也心生小小懊恼。然而,逗笑过后,大家很快便打住了话题,继续分头找荸荠去了。
日子再往后推些的时候,稻子便开始灌浆成熟了,然后由青变黄。这时,双抢的日子也就到了。若是头一天听见大人撂了两粒谷子放在嘴上用牙咬咬说:可以开镰了。次日,我们便会早早地提着篮子对家里人说:拾谷穗去了。一群小孩或站或蹲地候在收割的田埂上,等着割稻子的队伍比赛似的列阵前行,看到打谷机步步紧随其后地跟进了,然后,我们开始下到田里拾谷穗。打谷的大人们偶尔总是有意无意地掉落一两颗谷穗,惹得几个调皮的小男孩小跑着抢上前去捡。而女孩子大多则是很难为情的,远远地跟在后面去拾禾茬里或者散落在各处的小谷穗了。
接下来,一片收割了的田野,就成了小孩夏季玩耍的绝对主题。这时,一群即没有幼儿园可上又不到上学年龄的小孩,便开始了另一种天高地远式的疯玩。男孩子往往在帮着家里拖好稻草之后,去玩翻筋斗、打仗之类的游戏。女孩把打猪草的篮子放在草垛旁,那时篮子半满着或者全空着是不去在意的。此刻,只是安静地坐在草垛旁,抑或神情专注地用微青的稻杆编着一顶小太阳帽或是一两只小动物什么的。有时,大伙儿也会一同玩藏猫或是丢手绢之类的游戏。夏日的傍晚,太阳迟迟不肯落山,晒得黑黑的我们,倒是想起回家了。这时,地里劳作的大人还没有收工,家里的饭是已煮好了的,菜在案板上放着,没炒,这些大多由姐姐们或是母亲们做好的。回到家里,屋子却空空的,也许她们下到地里帮忙去了。玩累了的我们,饿极了,添上一碗光光的米饭,端去坪里大口大口地嚼着,却也能嚼出一种不同往日的香甜来,眼前仿佛另一种稻之香远远地飘散而来。
秋来时,按照村里的习俗,家家都要准备一些谷烧酒的。那些散糟的日子里,堂屋里飘散出的那股粮食经过酝酿而发出的酒香味儿,让整个村子都氲氤着一股让人香破了鼻子般的沉醉。那时的我,总喜欢在铺满了酒糟的堂屋里走来走去。小小的心里,有好奇,也有着对于粮食的酝酿过程心生的敬畏。总是轻巧地迈着脚步绕行,生怕踩着了边沿的酒糟,每每小心地走近一步,心里都觉得是一件神圣的事儿,又仿若这股酒香味儿,一下子就能把深秋的寒意给吹散了似的。
一些农闲的秋日,舅妈常去镇里碾些新米,好用来早上煮粥或是做成米粑。我总喜欢跟着去,那雀跃的心情,仿若秋阳照在脸上,一路上都有看得见的欢喜。远远地看着卖甘蔗的来了,舅妈放下担子歇歇肩,等待着卖甘蔗的经过,买下甘蔗给我。卖气球的小贩来了,舅妈又赶忙放下担子买下气球给我,那时,连我自己都觉得快要被舅妈宠坏了。通常,甘蔗我不大吃,而那些腾空而起的小气球,一路上的确把我累坏了。握在手中的绳子刚放开,它便腾空飞而起自在翔舞着,不一会儿,便飘飞到我再也够不着的上空了,全然不顾及我企盼的目光。我一路小跑的跟着,觉得自己好像是追逐着一个五彩的梦幻,心中却焦急着,因为找不到一种落到实处的安稳。我在前面小跑,舅妈在后面挑着担子紧跟着,也不知道挑那么重的担子走那么急的路,舅妈累坏了没有。每每一路上,都不太作声,只是,偶尔传来一两声叮嘱,心中却有一种溢得出的温暖。
米碾好的了,舅妈买好日用品放在箩筐中带回家,有时,也会买下一个小小的万花筒让我回家与表弟表妹们一起玩。一路上,我边走边痴迷于由那三棱镜与彩碎纸构成的无穷变幻着的奥妙之中。这时,也许是由于挑得太满太沉了,也许是箩筐太过陈旧了,绳子,突然间就断了。白花花的米散落了一地,让舅妈心疼了好久好久。而后,赶紧跑到附近人家借来扫帚,把一地的白米扫将起来。还扫帚时,舅妈往往把底下带有沙子的米送给人家喂鸡鸭作为答谢。那时的我,还在意不了这些自珍与答谢的道理,只是一个劲地沉迷于万花筒带给我的多彩与纷繁的视觉之中。即便是后来,吃着那刚出笼的香甜米粑,也只顾及眼下的味觉享受,而全然想不到那些辛劳与收获之类的道理。而那种单纯的快乐却让小小的心里无比的受用。
乡村的童年,就这样的以一种经由泥土间润泽出来的温厚情愫,滋养并构建着一部属于我个人的关于成长与心灵的历史。稻花香的气息,后来就一直固执而恒久的温润着我关于整个乡土岁月的情感视线。(夏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