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来懒散,不喜运动,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既然喝酒,当然离不开下酒菜,自然而然,酒友中不乏吃货的存在。今天我要讲的第一个吃货是赵亮。此人脑袋大,脖子粗,一身膘悍的肥肉,看上去气势非凡,天生一副吃货的好身板。赵亮在饭桌上的特点是普度众生,凡菜一上桌,他必定是第一个下筷之人。等最后一个菜上桌,他的筷子已经在前面所有的菜里转了若干圈,人也是吃得油光满面,憨态可掬。有时我担心菜下得太快,不够吃,便婉转地暗示他:“慢点吃,咱们边喝边聊。”赵亮用筷子一指桌上的一盘酱烧蹄花,好心地提醒我:“你快点吃,要不我就吃完了。这个味儿还比较正。”
看赵亮吃菜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享受。折磨是因为担心他把好东西都吃完了,我们没得吃,提心吊胆;享受是因为我们大家都没想到原来一个人吃东西时竟可以如此专注和陶醉,简直是一场行为艺术,让我们恍惚间觉得自己不应该吃,应该都给他吃,这样才是对食物最大的尊重。
我一直认为,一个真正的吃货,必然烧得一手好菜。这定律在赵亮身上得到了映证。我以前开餐馆的时候,赵亮时常过来蹭饭。他吃得肚圆嘴光不说,还经常批评厨师有些菜做得不地道。这让我很不服气,虽然我耳闻他会做菜,但别人毕竟是专业厨师,你是谁呀?直到有一次我们在长江天兴洲露营,赵亮带来了他自制的牛肉火锅,我才服了气。那么普通的一个火锅,让赵亮做得活色生香,我们吃得畅快淋漓,大呼过瘾。原以为喝不完的酒竟然远远不够,用火锅汤底下的面条鲜香无比,连同我们在沙滩上放的绚丽多彩的烟花和高远星空下越飘越远的孔明灯,都成为我们挥不去的记忆。
第二个吃货是马鸣。马鸣是我们中间毫无争议的头号帅哥。他身材修长,相貌英俊,身上兼具世家公子的洒脱和新新人类的不羁,略带痞气地微微一笑,刹那间俘获了多少少女的芳心。马鸣的吃货之名源于2006年世界杯,当时我们聚在张俊家看球,同时还赌球。不过输的钱不归个人,而是作为公款用来购买看球时的酒菜。那天人到得齐,下酒菜也好,是我们大家都爱吃的汉味名小吃周黑鸭。酒菜置办好,我们围在一起商讨押球事宜。正是大家热火朝天发言的时候,我神奇的第六感起了作用。我下意识扭头一看,马鸣一个人不声不响搬个小板凳,正围着茶几上的周黑鸭吃得热火朝天,茶几上的骨头都可以成堆了,眼看着一盘鸡爪没剩几个。我顿时大怒,指着他骂道:“马鸣,你丫的,你就是个吃货!”
马鸣正吃得投入,突闻此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把手中的鸡爪往桌上一扔,怒道:“老子不吃了!”说完扭过身去,看着窗外的天空生闷气。其他几个人赶紧打圆场,我也意识到说重了,于是温言劝道:“你吃吧,大不了我那份鸡爪让给你。”马鸣的脸色这才变好,转过身来拈起刚才扔在桌上的鸡爪,接着啃起来。
作为一个吃货,马鸣的风格比较单一,走的是刚猛暴烈的路子:不喜欢的东西他一般不碰,喜欢的则一定要赶尽杀绝。我的餐馆里有一道泡椒牛蛙比较地道,马鸣极是喜欢,每餐必点,最狠的一次一口气点了五盘牛蛙,真正称得上是霸气外露。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每个武汉人都爱的小龙虾。在十五中旁边的小巷里,有一家炭烤小龙虾,味道极佳,前两年,我们经常去。倘若撇开马鸣,我们谁去都没有问题,各类烤物一上,啤酒一摆,一次美妙的酒会便开始了。但有了马鸣,一切都不同了。我们上桌,以酒为主,以吃为辅;马鸣上桌,以吃为主,以酒为辅。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只吃小龙虾,别的一概不沾。他一个人吃的龙虾量,比一桌子人吃的还多。我一看情况不对,连忙给他定了个规矩:必须先吃两碗凉面打底才能上桌。应该说这个办法起了一定作用,但不明显。马鸣以前是70串小龙虾起步,吃了凉面,也是50串起步。炭烤小龙虾,那是一等一的美味,谁不喜欢吃啊?但是能这样吃么?大家看马鸣吃得这样豪放,个个不服气,也都使劲吃,只吃小龙虾。一串龙虾3元,一餐酒随随便便光小龙虾就是大几百,这样的消费让人心惊肉跳。没办法,我们只能少去。每次一想到这等美味不能经常去吃,我们的心里就对马鸣充满了仇恨。
时光过的飞快,不觉间,我们这帮兄弟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连最小的马鸣也到了而立之年。我以为随着年岁增长,马鸣的吃货风格会变得温和一些,但前几天的一次消夜,无情地击碎了我一厢情愿的幻想。
单位组织旅游,老婆把儿子也带上了,临走给了我600元生活费。我嘴上依依不舍,心中大喜。结过婚的男人都知道,老婆不在家的日子,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日子。下了班,我便挨个打电话联系消夜事宜。打给马鸣时,我顺口多问了一句——这句愚蠢之极的的话任何时候想起来,都让我悔恨不已。我问他:“晚上在哪儿吃?”马鸣没有任何思考,马上告诉我:“石牌岭,那里的蒸虾好味道。”
石牌岭的蒸虾一条街,是武汉吃货聚集之地,一到晚上便热闹非凡。我们点了一盘凉拌毛豆,一盘盐水花生,一盘酸辣藕带,剩下的便是蒸虾了。刚开始我还比较淡定,毕竟今天人没凑齐,就四个人,600元应该够了。可事情的发展证明我错了,即便我将唯物辩证法研究的再透彻,我依然跟不上时代。马鸣一开始便表现出天赋异禀的吃货风格,我们还在给第一只小龙虾剥壳的时候,这货已经吃了五只。简言之,我们吃虾只是吃虾,而马鸣将吃虾演变为类似嗑瓜子的简单动作。酒至三巡,我无意中往桌下一看,顿时满腔怒火:我们的脚下,只零散丢着几只虾壳,而马鸣的脚下,已经堆成了山。我面色苍白地抬起头,正赶上马鸣大声招呼:“老板,再来一盘蒸虾!”我痴痴看着马鸣,这是多么帅气的一张脸啊,可此时却是那样的丑陋不堪。
我默默夹了一颗花生放入口中,我已经不敢再吃虾了。张雷和张俊是我多年的兄弟,也都是成熟的男人了,他们也默默夹了一颗花生放入口中。我知道他们的想法,这是不忍心在我的伤口上撒盐。我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
结帐的时候,老板说:“534,给500得了,以后多照顾生意。”我神色黯然地将剩下的100元揣进兜里,接下来的几天,我只能靠面条和馒头为生了。马鸣这时突然良心发现,说:“随便消个夜就500元,我有点心疼啊。”我铁青着脸,对他说了2006年曾说过的那句话:“马鸣,你丫的,你就是个吃货!”
不过不同的是,上次我说这话时趾高气扬,而这次,我快要哭了出来。( 李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