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多情,就免不了造次些名为“诗歌”之类的东西自娱娱人。向东自学子期间即娱起,一娱就娱了二十几年。立在“娱”字上的诗歌自有它的好处,不逐流,不媚俗,不入派,有了感觉就歌,情有所动就吟,因而少了造作,因而流畅自然。“黄昏/一条小道弯弯曲曲入林/一个少女对晚霞/笑了笑/又弯弯曲曲地走了。//一些散碎的时光/从手指缝里响铮铮地流淌”这样的诗句,它把校园里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对爱情的迷恋迷惘,写得自然贴切,灵动丰满。
诗有各种写法,并不以哪一种哪一派为正宗,当今诗坛,不仅有流派,也似有帮派,向东不受这些樊篱的桎梏,按自己的思绪和兴趣一路写下去,大有江湖中独行侠的狂放不羁,不在乎别人怎么评说,为人亦是如此。
当然,他的诗风当属较传统的自由诗范畴,他甚至把江湖游侠的书剑恩仇也诗化成《剑花·烟雨·江南》,悟出“一缕冰凉刺入胸膛的感觉”是“用来击杀别人的东西/往往击杀了自己/比如:某种刻骨铭心的爱”。向东是深得侠骨柔情的个中三昧的!
他的侠气不仅豪放地体现在《板门店》、《伊拉克、血未流够》、《学学鸟叫》这些往往被一些人漠视的大事上,而且也精到地融入东西方文化碰撞这样深刻的主题里。他曾有外企外方总经理的经历,将生活一提炼,几幅别开生面的画图就铺展在我们眼前。
在《筷子》一诗中,那位“两条笔直的长腿/像两根粗粗的筷子/插进中国这块大蛋糕”的洋老板,在粗粗学会使用筷子后,竟洋洋得意地在餐桌上举筷而言“开会就是吃”——当然是用英语——来揶揄中国的企业管理,调侃国人们常常引为自豪的饮食文化。因而“我”置筷而论“美国历史短如筷子”。通过餐桌上的戏言,生动而精确地铺垫了两种文化不可避免的碰撞。接下来两笔勾勒出了洋老板的面部轮廓:当他受到总裁的训斥,恼羞成怒地折断了筷子,“他诉说屈辱时泄露的可怜/像一个拿不稳筷子的中国孩子”。最后在洋老板的形象上用出点睛之笔:“我炒他鱿鱼的时候送他一把筷子/他挽留的话多了几分真挚/而他的眼光依然筷子般笔直”。
这样的洋老板才是美利坚的老板,这样的白领才是炒老板鱿鱼的中国白领。一首二十来行的诗歌,除了让人感到它的具象美之外,还让人惊异它的外延之丰富。
身为水电人的向东,自然不会忘怀那些与水为邻与电结伴的平凡而伟大的劳动者。《发电人》、《水调专家》等篇章让我们领略了他们的丰彩。
风流倜傥的向东一旦涉入爱河,那真叫如鱼得水——时而是一尾小鱼的溪中嬉戏,时而是一条鲛龙的倒海翻江。占诗集大部分的情爱诗,或粗放、或婉约、或明快、或诡谲,都是他在爱的正圆中的分割或相切。
“高高的草垛背后/谁家女子羞答答的私情/嚼出稻子的清香”(《说起家乡》)这是农家少女的纯情;“星星/用眼睛一样的文字/讲述/眨眼就懂的心事//世上所有的心事/星星都说了/而我们眨眼就忘”(《校园风·十》)这是初恋的真情;“一些火红的意境/高高隆起/所有瞥向她的目光/藏头露尾//携手下山的时候/她睫毛扎伤了/我来不及躲避的/眼神”(《红》)这是藏头露尾的爱情……此外,还有颇为传神的老人对后辈无私的爱,母亲对子女情意绵绵的爱,游子对故乡不能割舍的爱,等等。
而《女秘书》是有别于一般爱情主题的一首独特情诗。当那个夜晚,外企的女秘书“醉成一条流泪的美人鱼/游进我犹犹豫豫的寂寞”,而在“我”犹犹豫豫之时,“手机的铃声忽然大作/我摘机的手触到了家门的钥匙”于是“太阳醒来时我们共进早餐/她羞涩地问昨夜她醉了么/我说你没有是我醉了/就有一双柔软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感激地捉住我的怯懦”。
西方、东方的爱情一样美丽动人,但又都在坚守着各自美丽的同时,有了源自心灵的美感交流与融汇。因而我认为这是作者大量的情诗中,写得最圆熟、最富有内涵的一首。
写诗,不论用什么手法,沿何种风格,总要在一以贯之的前提下不断地汲取、总结、探索,方能不断提高,即便自娱娱人,也娱出一种境界来。我和向东先生切磋诗歌时都有同感,近些年向东与网络诗人的交流更多一些,网络上一些真诗人用真名发认认真真的诗,用假名发游戏笔墨的诗,假诗人用网名发一些难以称之为诗的“诗”,向东在与网络诗人的酬唱中诗风免不了有些变化,有些是张扬了灵动,有些却沾染了网络诗写作时的随意。我的偏见以为,诗歌固不能写得太冷静,但也不能不营造意境,不锤炼文字音韵去承载诗思。
尽管向东过去在国内各级报刊发表了不少诗作,我仍渴望向东先生今后的诗作里,有更多这样的佳构“这一生我都渴望钢铁/却被无数核桃同化//壳内的我皱纹深深”(《核桃》), “妖媚的长发/把乡下十八岁的矜持/彻底褪下”(《风铃》)。说白了,即是期盼风流倜傥中注入更多的成熟。
在一次诗歌创作笔会结束时,一位诗歌爱好者拿着向东的诗集对我说,怎么现在没见他写诗了?我说,他太忙。其实,我心里也是为这感觉遗憾的,我真希望他写,而且写得更好。(程 政)
(注:《钥匙?锁?男人》2004年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作者系湖南作家协会会员、柘溪水电厂副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