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地图以前看过,但那是纸质的,无法收放,也不够详细。在网上看家乡的电子地图,这是第一次。
用手触摸,由远及近,由小而大,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从乡镇到村庄,不仅能看到每一条乡村公路,每一条小小河流,连一些土得掉渣的什么沟什么岭都一一有标示。这是多么亲切的地名啊,仿佛就是自己孩提时的乳名。这些陪着我生长,烙下我多彩童年及忧郁少年的沟沟坎坎,每一个字眼都凝结着大串的回忆。
一些小地名因为只是口口相传,从未见过文字,现在看了地图才知道其实好些都念错了。小时候常听大人说谁谁的娘家在“水彩坝”,我脑子里就想这水彩是画画用的吗,或者是“水踩”,还猜想那地方的人是不是喜欢脚踩着水走路。看了地图,才知道原来那叫“水车坝”,估计是因为多年前那里曾有灌溉用的水车吧。
这一串串小地名,令尘封多年的往事瞬间鲜活如初:夏天在高桥河里摸鱼捉螃蟹;春天去龙王沟的溶洞里春游探险;经过跳蹬河去凉风垭的姑姑家吃地瓜捉知了,把松树尖用来作毛笔写写画画;暑假里约了小伙伴去响水滩走吊索桥,故意摇晃着让过路的村姑死死抓住绳索不敢迈步;在那个叫做中山坪的山林里,我第一次看见了两眼闪光的猫头鹰;在观音坪那陡峭山石下的小小观音庙,每逢农历正月、二月、六月、九月的十九日,十里八乡的信众聚在一起朝拜;寺庙旁边有一眼清凉的泉水,打猪草的我们渴了就捧起来喝几口解渴……
是的,这每一个乡土地名,都可以牵出数不尽的往事。第一次上学的课堂,第一次下水游泳的池塘,暑假里常去掏鸟窝摘刺梨的山岗,打着火把去看坝坝电影的万年庙……还记得在马家梁子,一户偏僻的人家养了一条特别凶恶的大黑狗,每次路过那里,无论多么小心总会被它又叫又跳地追出一两里地,而哥哥总是垫后保护我。
记忆尤为深刻的是,最喜欢和小伙伴登上一个叫做“陡梯子”的山梁,可以眺望到那条通往县城的弯弯曲曲的公路,不时驶过一辆辆甲壳虫般的货车。眼看前行的汽车连同公路一起,被远方的大山吞没,我就会想,这条路,那些车,都去了哪里?山的那边会是怎样的世界?
这一串串地名,连接起一张张亲切的脸。拿着长烟杆在田埂上转悠的爷爷,傍晚时分站在村口声声唤我回家的妈妈,当了一辈子村支书的舅舅,在我溺水接近死亡边缘时一把将我救起的伙伴……他们的笑脸,他们的声音,那些童年的时光,全都电影般映在眼前。记得上小学时我最怕迟到,早饭稍晚几分钟我就不吃饭拿了书包转身就走,而往往到学校却还早得很。这样的时候妈妈总会用一个印着大红牡丹的瓷盅盛了满满一盅饭菜,在我饥饿之前送到学校里来。
往事成串,记忆如昨。
从19岁那年夏天离开家乡外出求学,十多年过去我再也没有连续在家呆过半个月。记得启程的前夜,在那盏桔黄色的小台灯下,我饱含深情一气写成一篇长长的日记《别了,我的小屋》,表达出一个青春少年决意去追逐梦想的自信与豪情,那风发意气就像猎猎旗帜至今依然清晰。
上学,工作,结婚,生子……十多年时间,我在城市扎下根来,喜怒哀乐,荣辱悲欢,一一经历。城市生活的纷繁与现实,常常令人像汪洋里的小舟一样迷失。
家,只在浅浅的梦里,在深深的灵魂里。
而今夜,忽然出现的这一个个乡土小地名,像是展开的一幅直观而立体的生命画卷,一瞬间就勾起思绪无垠。童年的欢笑,少年的忧思,青春的梦想,亲人的眼睛,如星光般刹时照亮这个夜晚。
这个夜晚,回到人类最初的问题: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答案,或许就蕴藏在这一个个朴素的地名里。
这一刻,忽然想家。想得心里生疼生疼。(宋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