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样式有些怪异的上衣。宽大的袖子,衣襟和袖子镶着一圈窄窄的花边儿,长长的头发编成一个辫子,拖在身后。那张脸,年轻,稚气,却并不美丽。配着她的衣服,隐忍着一种莫名的、不合时宜的怀旧。
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料想自己也并不是她眼里的白马王子。没盼望有下文。后来,在媒人的撮合下,又见了一面。居然就这样交往起来,彼此默认了交朋友这件事。
那年夏天,她为自己买的最贵的衣服是一套50元的裙子,淡紫色的背景上印着大团俗艳的花。这样花枝招展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除了“扎眼”,想不出别的词可以形容。我偷偷跑到郑州,花120元为她买了一套纯色的裙子。那时我的月工资是200元。她起初不肯接受,我坚持让她试试。她很久才从卧室出来,站在我面前,双手拉着裙裾,眼角压着喜悦,却故意说:“一点都不好看。”
我笑。不说话。 她突然很俗套地问:“多少钱?我给你钱。”我骗她说:“不贵,和你那套裙子一样,50元。” 她立即要去给我拿钱。我气结。
1995年1月18日,在相识9个月后,我和这个傻女人结婚了。我们的婚房是单位分的一间宿舍。她对此没有丝毫怨言。第二年她怀孕时,终于赶上单位集资建房。三万元的房款,对于才结婚不久的我们来说,不是一笔小数。为了省钱,她非常仔细地过日子,不肯买肉,每天买几个馒头她都计算好,拿馒头就着咸菜,吃得香香的。
我在电厂工作,上的是运行班。我上白班时,她中午会给我送饭,每个星期都是这样。在她,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也并没感觉不妥。后来一位女同事好心地提醒我说,你在单位吃不行吗?这么热的天,还让你老婆扛着肚子做了饭给你送?
我的脸红了。回到家,把她批评了一通,不许她再给我送饭。她居然很生气,说她不感觉辛苦,买饭太费钱,她送饭可以省一些钱。省钱,就会省钱,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她再送饭时,我坚决不下楼去接,她讪讪地送了两次,只好做罢。
有一次,我接她下班。走到十字路口,正巧遇到她的一位堂姐。堂姐眼圈红红地拉着她问:“我听说你怀孕还每天都吃咸菜呀?”她惊诧于堂姐的表情。回到家,她忽然问我:“我是不是太傻?对自己太不好?”第二天,她让我带着去买了鱼、排骨、香蕉、苹果等营养品。
多年后,当儿子已经上了小学,我并没想到,这件事却成了她心头的隐痛,她时时拿当时不懂事的我和她自己,责怪不休。
“人家怀孕天天吃排骨,喝鱼汤,人家经常吃香蕉、葡萄。我呢?我吃这些都是会查过来数的。我真傻,省那些钱,又会怎样?”她自责过后,又会喋喋不休地把责任推向我:“我是你老婆呀!你那时怎么不知对我好!我不肯买那些营养品,你不会去买吗?你真傻呀!”
和她结婚这么多年,总体上来说,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女人,我们几乎很少吵架。左邻右舍都说:“你们俩真恩爱。”我嘿嘿地笑。她蛮不讲理的时候,咱不答理她,不就成啦?
儿子出生后,趁着她坐月子,我自学成材,学会做了许多菜肴,也算是弥补从前对她的歉意。她竟很感动,还落了两滴泪。真可笑。老公对老婆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随着这几年我厨艺的增长,她很少进厨房了。有一次我加班,让她做晚饭。她说熬大米汤吧?
“儿子爱喝鸡蛋面汤,你做大米汤干什么?”我责问她。
她终于羞答答地说:“我不知道咱家的面粉在哪里放,刚才找了半天,我都没找到。”我狂晕。回到家,她自知理亏地赶紧给我拿拖鞋。我还是忍不住说:“同志,这几年,你退化得也忒严重了吧!”
时光如流水,转眼我们结婚十余年了。她总是这样,一直骄傲地记得我对她一点一滴的好。我知道,平凡的我不能给她大富大贵的生活,我所能给她的,只是一颗心。好在她不虚荣,守着我的心,她说她很幸福,也很满足。
“等到我们都老得走不动时,还能这样相看两不厌吗?”她又开始问傻问题了。
我拒绝回答。
“其实,即使你变成了枯树皮一样的老太婆,我依然看你不厌。今生,看你永不厌。”我在心里说,不给她听见。(孙红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