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医生

她跟楚留香一样,无人知道她的师承,我在脑海里使劲搜索,她好像没读过卫校,也没拜师学过中医,她是怎么走上行医这条路的?着实有点蹊跷,照说她更没有进修的机会。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在村里开了一个小诊所。
这里叫“垭上”,什么叫“垭”?估计鹤峰和五峰等地的同志很清楚,就是两山之间可通行的狭窄口子。我们的垭上稀稀拉拉有几家杂货铺,都是吊脚楼瓦屋,黑漆漆的。唯独她的诊所占据了一个高地,而且里里外外粉刷得雪白雪白的。让很久没有回家的游子眼前一亮,就像一个老人镶了一口新牙。
她,高,瘦,白。她一年的收入大约相当于四个中等体力男人的劳动所得。她的诊治范围非常广:从助产到男性专科,从感冒到癌症……她统统都可以治。而且吾乡人很皮实,花很少的钱,没挂过专家号,全都被她治好了,至于那些死掉的——反正人总有一死。最近有人笑称“博士”应该叫“狭士”,我有同学学皮肤科,当了皮肤科医生,孩子生病了去看儿科,我等无知之人问为什么不自己看。她很骇然地看着我说,我是皮肤科医生,看儿科那不专业啊!两相对比,我对她这样的乡村医生油然而生一种敬意。
中世纪的医生有两个绝招:放血加喝开水,其他的交给万能的上帝!她的主要手段就是消炎。那年我过年回家胡吃海喝,得了急性肠炎,她听我叙述了一些症状,不由分说开了两瓶点滴,给我输上了。结果输了两天还真好了,第三天活蹦乱跳又能胡吃海喝了。
她在治病救人之余,喜欢在白色房子的前院里种些花花草草,不过是些虞美人、石竹、蜀葵之类的寻常品种,可是满园透着斯文之气。从这里可以看到垭上偶尔过往的车辆和行人。过年的时候最热闹,在外面打工的人都回来了,那些当初经她的手接生的孩子一个个眨眼间就长大了,去深圳广州打工,过年带着女朋友回家——一个个都挺着大肚子,着急忙慌地回来虚报年龄,扯结婚证。
慢慢地,她成了一个无人敢问津的剩女。慢慢地,越来越有妙玉那个劲儿了。
面对婚姻这种捉对厮杀的战争游戏,她只能抱臂旁观,她没有对手。也有一些徘徊在围城之外的散兵游勇,她看不上,她只能在吊桥外等着被一种唤作“前妻”的凶猛动物打出来的二手男人。果然,她等到一个,是县城的人,离婚了。他们很快结婚,生了一个女儿。
那次急性肠炎发作去打针的时候,她的丈夫也在,四十多岁,很宽厚和蔼的样子,女儿当时两岁多了,上蹿下跳的。当年她布置得雪洞一般的房间,染上了很多烟火气。而且,在我打吊针的过程中,全程80分钟,她放了80分钟的钢管舞的碟子,陪我去打针的两个弟弟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事实上证明,由她首创的钢管舞疗法,估计只对男性患者有显著的镇痛效果。反正我是该疼的疼,第二天才稍微好点。(胡成瑶 王国红)